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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8 16:33:00 
 有鏖战,但无寡头  

洪波(KESO)东方企业家6月刊专栏

采访整理:郝彬、张薇薇


中国互联网市场目前是鏖战时代还是寡头时代?毕竟不同领域有不同的公司起来,腾讯已形成了控制最终用户的最强大的力量,但它仍然没办法去抑制淘宝、阿里巴巴的崛起。很难形成那样的寡头,中国互联网公司对于整个行业的渗透、影响、控制力相对来说都比较弱,因此机会还是比较多的。


 

国内互联网公司开始赚钱基本上是2002年下半年,几大门户网站才都宣布盈利。而在此之前的2001年,由于对网易发展也没多大信心,丁磊几乎把网易很便宜地卖给香港宽频,几千万美金,几乎都谈成了,后来因为香港宽频那边董事会没通过,导致他最终没有卖成,丁磊不得不自己继续经营。当时他的朋友段永平说了一句话对他启发很大,段永平问丁磊,你什么要卖掉网易?丁磊说,卖掉了我就可以拿着钱去做一些事情。段永平就问:那你现在做网易不是在做事情吗?丁磊就觉得“是啊,我可以把网易做得更好。”

丁磊当时看不到网易的前景在哪,但段永平的话触动了他:你的目标是要做事情的话,那现在这个事就是件事情,你应该可以把它做好。

丁磊对网易的控制比较强,尤其在个人股份等方面,而不是像新浪创始人对这家公司失控,最后董事会把他给干掉了,网易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丁磊对股份的控制一开始就比新浪那种大规模稀释创始人股份的做法做得好,张朝阳也有这方面的优势,尽管中间也出现过董事会动荡,但相对来说,他对搜狐的控制也一直比较强。

丁磊首先是技术出身,对技术有他的敏感,后来通过在网易的经营、实践,对商业也有很多自己的理解,我觉得无论他后来决定去养猪或是在杭州开发区租个地方准备做陶瓷,当他选择一个新的商业方向时,他肯定有自己的理解,养猪这件事就是典型代表。他认为传统商业里其实有很多机会,这些机会是只有像他这样做过互联网的,具有比较新的思维的人才看得到的。

网易前后起伏挺大的,对创始人的考验也大。张朝阳和丁磊不太一样,整个搜狐的发展过程相对来说比较顺利,尽管其矩阵模式可能并不成功,但是他有了双主业(网游、门户),让他的公司发展得更稳妥。搜狐发展得不错,网游很成功,金融危机中,IPO的大门基本上都已关闭了,张朝阳却能将畅游成功上市,很多方面会让他觉得更踏实,不会像过去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尤其是在收入和利润方面增长比较快,加上张朝阳对公司董事会的控制比较强,他自信心就会更强一些。

对于新浪来说,由于它没有大股东,导致公司决策更多地考虑到执行者,也就是管理人员的利益,而不完全是公司的长期利益。新浪的所有执行者都是职业经理人,我用你了你就是,不用你了你就不是了,于是执行者们就会在任期尽可能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所以新浪这样的公司往往会成为资本运作的平台。在创始人仍然控制的公司,就不会这样,这就是新浪和网易、搜狐最大的不同。

 



门户原来是中国互联网绝对的第一集团,其营收、市值都是最高的,但是慢慢的都被别人超越了,现在腾讯是最大的,腾讯、阿里巴巴、百度把门户都甩在后面了,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得很清楚,门户这种模式依然是一个有局限的模式,靠它自身很难去把这个模式做得很大。

所有门户也在想办法如何超越这种局限,但各自优势不太一样,对新浪来说,核心优势就是卖广告,在互联网上把内容的价值卖得最高。互联网的广告市场比较成熟,一直在增长,全国互联网广告现在每年有100多亿的市场规模,客户可以很容易地理解这种模式。

对网易和搜狐来说则不太一样,搜狐的内容也不弱,广告卖得也挺好,但是搜狐广告收入只占公司总收入的30%多,略比网易高些。

就做内容能力而言,尽管整个公司的地位在中国互联网界持续走低,但新浪还是很强。可我始终觉得新浪已慢慢变成一家以销售为主导的互联网公司,等今年第二个季度,分众那部分业务合并完成后,就更加是一家销售公司了。分众的这部分资源不依托任何内容的,是个纯广告的渠道,我想对于新浪的决策者来说,他们就想把新浪做成广告的渠道,公司主要的人员构成将是销售人员,而不是网站编辑。

一个公司如何做到资源优化,自身的能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跟经营者的思路、想法有很大的关系。新浪实际上也做过很多投入,无论是在网游,还是搜索等很多业务上,但都浅尝辄止,它不太乐于在新的商业形态、技术上做大投入,因为它投入的这些市场,无论是网络游戏、搜索,都是竞争很激烈的市场,能不能做上去,能不能做到市场的前几位,能不能产生好的商业回报,都是不可知的,所以它的投入就显得有些首鼠两端。

网易将内容部门搬到北京,挖了很多做广告、传统媒体的人才,但它的门户回归之旅胜算不大,首先,门户新闻这部分的竞争对手都很强,丁磊实际上努力了很多次,效果都不太好。2003年,他也说过网易会加大做内容力度,要成就最大的做内容的团队,但广告却一直起不来,市场的认知度比较低。

游戏相对来说是一个风险比较大的领域,尽管网易的游戏做得不错,游戏可能受很多市场变化的影响,比如这款游戏可能不成功,或者竞争对手的游戏一旦出现很好的增长,就会影响你的游戏业务,这就会导致游戏市场不是特别稳定,网易希望找到一个更稳定的支柱,就希望能把门户最终做起来。这次又投入力量去做内容,说明丁磊还是有一定的危机感。

有一段时间,网易的盈利主要是靠SP业务,丁磊知道这个东西就是个挣快钱的模式,抓紧时间挣一把,能挣多少是多少,将来可能这碗饭就没得吃了。对丁磊这样一个危机意识和风险意识很强的人来说,当SP收入占到网易2/3的时候,实际上他是感到恐慌的。所以他后来着力去做网络游戏,网络游戏是他自己可控的业务,而SP是他不可控的。真正后来SP整顿的时候,网易受到的冲击很小,因为网易那时的SP业务几乎已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社交网络(SNS)或是其他新领域的布局,至少从丁磊的角度来说,他没有发现这块明显的商机,所以比较慎重。但投入比较大的比如电子邮箱和门户,是他一直想要做起来的,因为这些的价值他能看到。至于SNS的价值,我想他之所以没有着急去动,是因为他没看到这部分的价值到底体现在哪——在美国Facebook已经做到很火了,但因为没有盈利,其价值依然被很多人质疑。

网易也在做自己的有道搜索引擎,他也盯着百度、Google在这方面的收入,但这个市场竞争比较激烈,而且大的巨头基本把地圈完了,作为一个后来者,网易想在这个领域脱颖而出需要很长的时间,只能说网易有这样的期望,期望将来在搜索引擎的巨大市场上占有一块,但这个期望能否实现,什么时候实现则很难说。

互联网的商业模式当然并不仅仅是目前已呈现出来的这些,就像Google的盈利模式在之前难以想象一样,会有很多人在这方面动脑筋,但互联网的模式往往是要牺牲一大批公司之后才会找到,Google出现之前有多少搜索引擎存在过?但是那些搜索引擎要么转型了,要么就倒闭了,他们给Google做了铺垫。

中国的上一代互联网公司里,因为它们的积累、资源,仍然让它们有很强的实力去占有一些新的市场。比如腾讯,依托于IM向周边领域扩张的这种势头很猛,无论是向门户的扩张,或是向网络游戏的扩张,包括向电子商务的扩张,势头都很猛,几乎是不可阻挡的。因为自身有资源的积累,有用户、品牌、资金、技术实力,这种储备有利于它向互联网的周边领域扩张。不能说看到现在新浪、搜狐、网易他们不是特别具有攻击力的公司,他们更多是在维系过去的模式,就说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能低估他们的实力。

就我的观察范围而言,暂时很难看出有谁能对这些门户形成强劲的挑战,门户们毕竟已经具备一定规模了,抗风险能力已经比较强,比那些没有上市、没有融资渠道的公司强得多,他们自身已经有了一定的品牌、资金储备、管理经验、人才等各方面的储备,具有比较强大抗风险能力。尤其是现在金融危机,因为资金吃紧,很多公司发展都会减速。特别是后来者,当他们需要钱的时候,钱跟不上,发展就会受到限制。

中国互联网市场目前是鏖战时代还是寡头时代?说目前已有的几个大公司是几个寡头也不对,毕竟不同领域有不同的公司起来,比如,腾讯已形成了控制最终用户的最强大的力量,但它仍然没办法去抑制淘宝、阿里巴巴的崛起。很难形成那样的寡头,中国互联网公司对于整个行业的渗透、影响、控制力相对来说都比较弱,因此机会也比较多。

但其实从第二波搜索、电子商务、IM的崛起,就能看到互联网的模式实际上是没有办法说你占领了一个领域后,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技术不断发展,新的商业形态不断出现,总会存在大量的机会。

而且问题需要从两面看,上次金融危机,在美国,当时的互联网公司都没有盈利,包括YahooAmazon都在亏损,金融危机的到来让这些公司停止了扩张,我一直认为Google能起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得益于金融危机和互联网泡沫破灭,因为原来对它形成挤压的巨头都收缩了,Google的发展空间反而因此变得更大。因为巨头们原来准备投入的,现在停止投入了,原来准备招聘的人才,现在暂缓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给别人、给新的公司留出机会。

 


 

网易的新闻实际上是用户比较认可的,网易的新闻跟帖也是所有门户中做得最好的,它让新闻变成一种可以互动的产品,但关键问题是,如何把这个价值转化为商业价值,让广告客户认可,目前它在这方面还比较弱。

当然从投入的魄力来说,网易显得比较大,把新闻中心北迁,聘请那么多传统媒体的人来帮他做……但有两点,一个是传统媒体的人是不是能很快适应互联网的新闻操作模式,这是需要很长时间去磨砺的过程。擅长做传统媒体内容的人,未必擅长做互联网媒体新闻。因为互联网的新闻表现形式都不太一样,有它自己很多的规律,这是需要重新去把握、去了解的。

再就是,传统媒体广告卖的好的人,未必到了互联网媒体上一样可以卖得好,这也是丁磊比较头疼的地方,尽管网易很多新闻评论做得非常火,但是广告主不认,如何让广告主来认可它,这里有非常多的工作需要去做。短时间内,很难说网易新闻门户这部分的收入会很快增加。就像当初腾讯开始做门户时一样,广告主不认可,尽管流量很快就很大了——现在中国的互联网公司中,腾讯已经是流量第一——但广告收入相对来说还是很少。但是腾讯有自己的规划,比如设法影响高层受众,包括去机场等很多重要地方去做品牌广告,摆脱腾讯比较幼稚低端的形象,“大回响、大影响”的品牌战略,感觉是不知所云的,但是让那些经常坐飞机的人能看到腾讯这样一个品牌,腾讯去做后续游说的时候,别人就会对它有印象。这个是腾讯经过很长时间的操作才慢慢有了起色,腾讯的广告增加得比较快,他做的广告瞄准的主要是快消告。而广告最大头的,比如房产、汽车、IT产品,这部分的广告主就更认可新浪模式。

搜狐也是在做品牌的影响力(“上搜狐,知天下”),这种影响主要是指对广告主的影响,而不是对用户的影响,这种广告的投放确实也能让它受益,包括令搜狐获得奥运赞助商的资格,确实让它能够从品牌上受益,进而影响到广告主。

这几个公司,很难说谁的品牌经营做得最好,侧重点都不一样,但就中国互联网来说,品牌最强的是腾讯,腾讯的QQ对用户的黏着是所有互联网公司中最强的,这种强最终会导致他能够影响用户,腾讯可以对用户施加很强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腾讯推其他的业务比较容易推起来的原因。

中国门户网站之所以有现在的媒体野心,这是因为从媒体形态上说,纸媒的衰落是必然的,因为读者已经在互联网上去获得信息了,作为产业形态的存在,纸媒衰落是必然的,但是做内容、新闻的人才还是需要的,这些人才可能就面临一个大迁移,从传统媒体移到互联网上去,很多传统媒体自己也在做互联网,比如财经网,投入也不小,它也是意识到纸媒的危机,必须得在互连网上有自己的声音和发言权。但是跟传统媒体的收入、规模相比,互联网上媒体内容的收入价值很低,因为在互联网上信息基本上是免费的,一本杂志以实体的形式可以卖十几块钱,但在互联网上内容没法卖,尤其是在中国更没法卖,在美国可能有,美国没有门户新闻集市的模式,不同媒体可以去做自己的互联网内容,比如知名的大型媒体,《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等,都可以做自己的收费订阅,但收费订阅到底能带来多大的收益也很难说,他们自己也没谱。

说到美国传统媒体对新的互联网公司的反抗,这很正常,你既可以说他是一种哀鸣,也可以说是在转移公众的注意力,Google的那部分收入,新闻集团本来就拿不到,他没有能力去拿到那份收入,他只能发出这种哀鸣,或者说是寻求同情,寻求某些政策上的、法律上的支持,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Google那部分收入是靠Google自身的技术能力以及用户对它的认可获得的。

但中国的情况还不一样,因为在美国传统媒体毕竟还可以在网上去做自己,比如新闻集团,比如NBC,后者就投资做了视频网站HULU,他们有传统渠道,有大量的视频内容,他们在互联网上可以打造自己的品牌,但在中国情况不一样,中国首先有新浪这种新闻集市模式,传统媒体的内容只能很便宜、乃至免费授权给新浪去转载,这种模式让媒体自身的互联网的投资就变得没有价值。因为新浪已经把这个模式建立起来了,很难把它打破。某家传统媒体撤出了没关系,对于新浪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任何媒体如果不再给新浪授权了,新浪不会有任何损失,用户仍然会去新浪看,而媒体自身的影响力会受到巨大的损失。新浪已经把这种不太健康的商业模式建立起来了,很难再去打破。

从长期来说,就像这次金融危机的形成和出现一样,新浪这种模式肯定会出问题,因为他让内容的生产者无利可图,只让渠道挣到钱。新浪实际上是个内容的传播渠道,自身几乎不产生内容。如果只让渠道挣钱,最后内容生产者全都死掉了,最终渠道也没有价值了。

而立志于做内容生产者的搜狐、网易,目前主要受到政策上的制约,因为网站没有采访权,但这个限制早晚会被打破。等到传统媒体都不行的时候,这个限制必须被打破。不打破的话就意味着整个国家没有人去生产新闻产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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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ermusa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8.12 06:04:00 
 一个时代,两种视角  

编译/Nico-h

 

《伍德斯托克》和《扎布里斯基角》大约同时诞生,都试图定义那个时代和那一代的美国青年,但无论从面世后观众的反应,还是从电影本身采取的视角而言,都迥然有别。前者是对刚刚过去的那个时代中的某个片刻做尽可能的神化,后者则表达了对即将到来的未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差不多40年后,再看这两部电影,则和当初的观众们有了完全不同的观感。两部电影之间产生了一种余音袅袅的共振,彼此相互补充,也验证出究竟哪一部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扎布里斯基角》是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在美国拍的第一部电影,片中,他对美国社会、文化的观察采用的是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视角,唯一可能带有主观色彩的地方,主要场景设置在荒漠之中。

类似于他在不久后的1972年拍摄的纪录片《中国》被中国政府扣上了“反华”的罪名,《扎布里斯基角》刚推出时,也被很多美国观众认为是“反美”的。

电影的名字来自美国死亡谷国家公园中的一处景点,在那里,两个主角——学生激进分子马克和正驱车前往沙漠会见老板的办公室职员达莉娅相遇了,在交流了彼此的哲学、政治观点之后,两人情愫暗生,最终,他们开始在荒漠的尘土覆盖下做爱。

在接下来那段广角镜头拍摄的场景中,达莉娅(两个主角都是非专业的,以本名出现在电影中)想象她和她的新朋友是这个荒芜得像月球表面的地方很多对做爱男女中的其中一对,想象被所镜头捕捉:那些在屏幕上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有些是全裸的,正温柔地互相抚摸;而另一些则穿着衣服,似乎正在搏斗。这些两两进行的身体冲突被绵延到远方的大片白沙所隔断。一幅荒凉、孤寂、绝望的画面出现在观众面前。

制作成本达700万美元的《扎布里斯基角》于19702月公映,立刻获得如潮恶评,在“反美”的名号之下,媒体开始从各个角度对这部电影和安东尼奥尼本人进行攻击,芝加哥《太阳时报》说:“事实上,安东尼奥尼对年轻人毫无感觉,他已厌倦了拍摄严肃电影。”还有些人认为,安东尼奥尼的《放大》是成功的,但《扎布里斯基角》无疑是一种陈词滥调,并说安东尼奥尼的第一部美国电影是一个传奇的崩溃。

该片票房惨遭失败。

之前一年的《逍遥骑士》曾取得商业、艺术双丰收,尝到甜头的好莱坞于是开始打青年反文化运动的主意,想在这块处女地掘一桶金,但好莱坞与反主流文化之间短暂的调情随着《扎布里斯基角》商业上的失败戛然而止。

年轻的狂热分子们还有最后一块香甜的馅饼献给电影业的资本家们。迈克尔·沃德利导演的纪录片《伍德斯托克:和平与音乐的三天》于1970327上映,成为当年最卖座的片子之一,这部电影把华纳兄弟公司救出了财务困境,并获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

《扎布里斯基角》未着笔墨的地方,《伍德斯托克》尤其浓墨重彩,虽然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仅发生在8个月前,但整部片子的基调是怀旧的,它歌颂共享与团结,出现在画面上的年轻人似乎也都在互相拥抱着。

与《扎布里斯基角》的干燥相比,《伍德斯托克》的背景是绿色的、潮湿的、位于微微起伏的山丘之间,而后来突袭而至的暴雨更使得人们被浸泡在泥浆之中,画面上一样充斥着扭动翻滚的身体,只是,与安东尼奥尼的画面相比,这里出现的身体彼此之间靠得更近、密度更大——虽然天气远没有后者拍摄时那么炎热。《伍德斯托克》画面元素的丰富与安东尼奥尼的荒芜形成鲜明对照。

《扎布里斯基角》自有其浓墨重彩之处,在片子结尾部分,达莉娅产生了另一次幻想,不过这次更有毁灭性,她那位资本家老板在沙漠中的豪宅一次又一次地爆炸——以一种让人感觉惬意的慢动作。在这次爆炸中,安东尼奥尼将大量消费品送上了天:一台电视、一个衣架、一种美国很流行的面包——其中若出现华纳兄弟为纪念音乐节40周年而特别推出的《伍德斯托克:和平与音乐的三天》最终收藏版(蓝光版定价69.99美元、普通版定价59.98美元),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反主流文化被大规模商品化已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提到这个问题,人们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把它看作那种需要详加剖析的悖论与矛盾。然而,就在《伍德斯托克》变得如慈祥的老奶奶般让人感觉亲切的时候,《扎布里斯基角》却越来越显示出其观察的犀利和判断的精准。这个出自欧洲左派导演的警示性虚构故事,在当时看似乎过于直率了,而如今再看,其政治倾向并没有当初以为的那么鲜明;从艺术的角度讲,也没有很多人想得那么直白。

课堂革命者马克并不是坚定的左翼激进青年,他只是安东尼奥尼创造的又一个疏离的反讽主义者(就像马克在一次激烈的学生会议上声明的:我也准备好为革命献身了,但我并不准备为无聊厌倦献身)。他因为在学生游行中射杀一名警官而被通缉,之后劫持一架私人飞机(被漆成粉色!)飞往沙漠。

安东尼奥尼从来没有点明说是马克向警察开的枪,后来马克也对达莉娅说,那是别人干的。这种情节上的开放让人感觉,安东尼奥尼想尽力让观众对这个角色保持同情。或者,不妨这样理解他的意图:马克想要将他的“伍德斯托克价值观”带回到社会,却只能因为他未必成真的越轨行为而遭遇不公平的结局。

与马克相比,达莉娅基本是个守法的人,只是在一个商业极权社会,她的挫败感同样严重,甚至她老板的“沙漠度假村”计划,也象征着有男性沙文情结的商业主义对天真无辜的自然精神的玷污。就像马克一样,达莉娅也无能对自己身处其中的这个社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去默认已有的一切并成为其中一分子。

在《扎布里斯基角》中,反主流与反建制并非作为单纯的道德制高点存在,这只是它试图折射的诸多面向之一。安东尼奥尼曾对《滚石》杂志说:“我们同那一代年轻人不同的地方,并不是他们所要追求的那种名为‘自由’的东西,而是追求自由的方式。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那些感觉某些事正走向错误的方向,但不能确切地描述出到底错在什么地方的人而言,不妨找来这两部片子对照看一下,看完之后,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真的理解自由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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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ermusa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8.07 12:13:00 
 再生,乌托邦!  
刊于《时尚先生》

 

/郝彬

 

那是一个多么值得怀念的夏天啊!40年前,有两个人登上月球,而另外大约有50万人以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名义,登陆纽约贝瑟尔镇农场主马克斯雅斯格的奶牛场——当然,这两个故事人们听了40年,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就像两个被开采殆尽的矿山,似乎再也找不出什么新颖的阐释角度了。

但是,重新梳理一下历史,登陆月球和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之间,也许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泾渭分明、毫不相关,科学和音乐、技术与哲学,落实到40年后的现实生活中,其中经历的传承、渗透、变异与再生,从另一个层面看,我们会发现,伍德斯托克一代人的志向似乎并没有失落。

 

HofmannHoffman的故事

 

1969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结束几周之后,芝加哥七君子案开庭审理,青年国际党(即野皮党yippies60年代反文化运动中最敢玩会玩的左翼激进社团)创始人阿比·霍夫曼(Abbie Hoffman)是被告之一,罪名是在1968年的民主党全国大会上阴谋煽动骚乱,法庭上,阿比与律师和法官有如下一番对答:

律师:请向法庭陈述一下你的身份。

阿比:我叫阿比。我是一个美国孤儿。

律师:你住在什么地方?

阿比:我住在伍德斯托克王国。

律师:能告诉法庭和陪审团它在什么地方吗?

阿比:是的,它是那些疏离的年轻人的国家。我们在脑海中将它携带,就和那些苏族印第安人将自己的苏族王国带在身边一样。那是一个人们献身于合作而不是竞争的王国,在那里人们不靠财产和金钱进行交易,大家的交往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础上。那是一个献身于……

法官:就说它在什么地方吧,在什么地方。

阿比:它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兄弟姐妹心里。它并不是由财产或物质构成的,而是由思想和价值……

法官:不,我们想知道的是居住地,如果你有的话。做生意的地方,如果你有生意可做的话。不要给我们谈哲学和印第安人,先生,就说你住在哪儿。现在,你说是在伍德斯托克,在哪个州?

阿比:在我们的心境(state of mind),在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的心境之州。

按目前已有的资料来看,这是就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及其意义界定而发动的最早战役。阿比·霍夫曼曾带领青年国际党的成员在1968年美国民主党全国大会上成功推出自己的总统候选人——一只名叫“不死飞猪皮伽索斯(Pigasus)”的猪,他们的竞选口号是——“他们推选吃人的总统,我们推选被人吃的总统”。

阿比·霍夫曼和他的野皮党这种街头政治讽刺剧式的战斗方式,令他们成为后来麻省理工学院诞生的第一批电脑黑客的精神导师和灵感源泉。和嬉皮士主张逃避社会不同,阿比仍然想改变世界。他相信,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依靠媒体的力量。出于这种战略考虑,他和自己的战友在上述案件历时5个月的审判中,赚足眼球,他们一度穿着法官长袍出庭,把整个庭审过程当成了野皮党恶搞的舞台。

阿比看来,现代社会的革命运动应该发生在电视上,而不是工厂里:“去他妈的游行示威闹革命,这个社会需要来一次更根本的变革,一次灵魂深处的革命。”在60年代,电视刚普及不久,对社会变化感觉敏锐的阿比已充分意识到这种新媒介的威力,尽管他们采取的方法让传统的左翼势力很看不上。他在法庭上说出的如上那番话——虽带有一贯的恶作剧意味,但也流露出真情实感,这充分说明了对如何改变人们的思想,阿比和他的野皮党可谓既有战略,也有战术。

事实上,恶搞成性的阿比的伍德斯托克之旅并不完全是愉快的。起先还不错,在音乐节举办之前几个月,他就带人去威胁主办方说,他们要在音乐节上闹事,并因此勒索了一万美元。但他并没打算就此歇手,音乐节举办当天,正是他带头开始了围栏大拆除,还一边拆,一边发传单,号召大家都不要买票,别让资本家赚了自己的血汗钱。音乐节后来宣布完全免费,很大程度就要拜他所赐。但阿比在音乐节上的落幕却非常惨烈,816,一直在场内发放传单宣扬革命理想的阿比冲上舞台,准备号召大家支持在密歇根州蹲监狱的白豹党悍将辛克莱尔(也是激进的政治朋克乐队MC5成员),当时台上演出的谁人乐队主唱皮特·汤森见这个人居然来抢自己手里的话筒,一怒之下,一吉他砸过去,把阿比砸到了台下。阿比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之旅就此结束,但在他心里,对伍德斯托克王国的建构也就此开始。

十余年后,出自麻省理工学院的电脑花童理查德·斯多曼发起自由软件运动,这个运动完好地传承了阿比和嬉皮一代的衣钵,正如斯多曼所言:“自由软件运动绝非一场电脑软件行业的运动,自由软件是一次社会运动,使用版权私有的操作系统意味着在使用电脑的第一步就要承诺不为你的邻居提供帮助。私有软件的拥有者制定的游戏规则是:‘如果你和自己的邻居分享,你就是侵权者。如果你想改变这个软件,来求我们吧。’”斯多曼决定打破这种游戏规则,他用自己的行动为自由软件运动竖立了道德、政治以及法律规范,也令嬉皮理念在一个全新的领域获得传承。

自由软件运动对电脑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此基础上,又有许多人提出自己的方案,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开源运动”。

理查德·斯多曼一样,美国后来科技界的很多领袖人物都深受伍德斯托克精神的影响,比如苹果公司CEO史蒂夫·乔布斯和也是苹果最初创始人之一的史蒂夫·沃兹尼克。

乔布斯年轻时尝试迷幻药的故事已广为人知了。70年代中期,作为寻求精神启蒙的一种手段,他曾迷上过迷幻药物LSD(学名是麦角酸二乙基酰胺,更通俗的说法是酸性药物)。乔布斯后来回忆说,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三项经历之一。乔布斯1994年在接受《花花公子》采访时,说到比尔·盖茨的一句话也曾被广泛引用:如果他(盖茨)年轻时有过一次迷幻体验或去过一次静修所,那他将成为一个心胸更宽广的人。

大概是考虑乔布斯这种迷幻经验和他后来取得的成就有密切的关系,20072月,时年101岁高龄的LSD之父阿尔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 1906.1.11-2008.4.29)给乔布斯写了封信,要求后者赞助LSD对精神疾病辅助治疗效果的研究项目。霍夫曼曾说LSD是他惹是生非的孩子,在那封信里,他对乔布斯说,他希望通过这项研究将它变成一个神童。

这封信促成了乔布斯和该项目的主要研究人员杜布林一次30分钟的会谈。但令杜布林大失所望的是,乔布斯想的仍然是“让我们把它投入供水系统,让每个人都能开启知觉之门,寻求另一种现实(turn on)”这种念头,根本不想掏钱支助这个企图驯化LSD的研究项目。

乔布斯对迷幻药没有偏见,对别人问他要钱却很有偏见,曾有一项调查是关于他和比尔·盖茨谁的慈善活跃度更高,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盖茨更胜一筹。但杜布林也并未放弃希望,认为乔布斯未来某一天会愿意支助这项研究。

 

燃烧者

 

迷幻药对美国一些最优秀的电脑科学家产生过深远影响,这是已得到广泛证实的。很多著作都描述过两者之间关系的历史,其中一本是由《纽约时报》科技记者约翰·麦考夫写的《PC迷幻纪事》,这本书的副标题是,“60年代的反文化运动如何推动了个人电脑的发展”。麦考夫在书中提出,服用迷幻药之后,人的思维模式会被改变,不再依循常规逻辑、高度依赖直觉,这种思维模式已被证实能极大地作用于现实,并将电脑和互联网革命向前推进了一大步。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就是这样一位“脑航员”:他发明了鼠标。

不同“凡”想(Thinking differently)——乔布斯想出的苹果公司这一广告语,也具有典型的迷幻体验特征。在阿尔伯特·霍夫曼100岁生日的专题庆祝讨论会上,全球最大的网络解决方案供应商之一思科公司早期雇员凯文·赫伯特告诉《连线》杂志:“当我使用LSD时,我听到某种纯粹的节奏,它把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智力状态中,在那里,我停下来思考,并开始洞悉。”赫伯特还透露,他最难的技术问题就是在听着感恩而死乐队的鼓独奏做迷幻旅行时解决的。“它改变了我头脑中的某种内部交流,” 赫伯特说,“但不管如何,是这种内在过程令我解决了问题。这种工作方式完全不同以往,或者,也许我大脑的某个不同的部分被开发使用了。”

“燃烧者”(Burning Man)这一反传统狂欢节是在1986年由一个名为“黑岩城有限责任公司”的组织创立的,起初只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公社,现在每年的参加人数已超过4.8万人,组织者自创立“燃烧者”以来,就一直在尝试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发自己大脑隐秘的另一半,他们并不是要激发特异功能,而是采用一种看似表面化的启蒙。他们向参与者提出十项“燃烧者”准则:1.完全接纳,欢迎并尊重参加公社的陌生人。2.鼓励燃烧者们互相赠与礼物,这种赠与没有前提条件,不期望回报和等价交换。3.非商品化,用共享来取代消费。4.追求自立,鼓励个体去发现、应用、依赖其精神资源。5.通过独特的自制礼物来进行完全的自我表达,但给予者要尊重接受者的权利和自由。6.创造性合作,力求创造、推广和保护参与者的社交网、公共空间、艺术作品和支持这些互动行为的交流方式。7.公民责任感。8.环保精神,活动结束后,要保证场地比之前还要干净。9.完全参与,每个人都被邀请来一起工作,一起游戏。10.直接式体验,探寻克服个人与内在自我及现实之间交流障碍的方法,与超越人类力量的自然世界建立联系。

燃烧者很快就从城市转移到内华达州沙漠的一个盆地里去举行了,因为它的规模已大到城市里难以容纳的地步。这个合并了60年代嬉皮集会和后来的锐舞派对等青年文化运动特征的实验性公社活动,其主要参加者不是摇滚乐迷和脱离世俗的嬉皮士,而是软件工程师。Google公司的两位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早就是“燃烧者”的铁杆支持者了。

信奉“不作恶”原则的Google公司野心勃勃,他们除了立志于检索全球已有的一切信息,也在积极实践知识共享的行动,包括将全部已有的著作扫描下来,任何人只要需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已出版内容——当然,这一行动因为和目前已有的(过时的)版权法产生激烈冲突,还未获得全面实现。这家互联网技术公司甚至投资于可再生能源的开发研究,为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出现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每年为期8天的燃烧者集会上,旧金山和西雅图科技文化的影响可谓无处不在。燃烧者的网站倡议就是用一种很有迷幻味道的语言写就的:“要向从未去过燃烧者的人解释什么是燃烧者,就像向盲人解释某种颜色看上去感觉怎么样似的。”

约翰·吉尔默是太阳公司(美国一家IT及互联网技术公司,后被甲骨文收购)的第五名雇员,他也是一名燃烧者和著名的脑航员,如今,他的身份是公民自由活动家。吉尔默在六七十年代的伙伴大部分都使用迷幻药。“迷幻剂教给我的一点就是,生活是不合理的。IBM是一家非常合理的公司。”他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巨型公司要被像苹果、Google这样的新贵所超越。

马克·佩谢是虚拟现实编码语言VRML的联合发明人,也是一个专注的燃烧者,他认同在化学药物带来的头脑扩张和电脑技术的发展之间有某种联系:“对任何一个男人或女人来说,虚拟现实后面的人都是嗜用迷幻药者。”

然而,吉尔默对药物和互联网之间的绝对因果关系能否被证明表示怀疑。那种能够被创造性所激发的人(比如发现一种全新的存储、分享知识的方式),常常与那些对知觉探索感兴趣的人是同一种人。在某个基本层面上,他们都会尝试去寻找日常经验之外的东西——然而,很多从事有创造性的、关乎精神的事业的人,根本是不沾毒品的。当然,他承认,人们在做迷幻旅行时,的确能获得某种信念和启示。

在其他的科学领域也是如此。标新立异的冲浪运动员/化学家凯利·穆里斯,也是一位著名的LSD爱好者,

穆里斯创造的聚合酶链反应是生物化学领域一个具有决定性的突破,他因此获得了1993年的诺贝尔奖,而他之所以能解决这个问题,据他说,正是由于迷幻剂的帮助。

发现DNA的弗朗西斯·克里克曾对自己的朋友说,他第一次看到双螺旋线结构时,正处于LSD带来的迷幻体验中。克里克使用迷幻药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也公开主张大麻合法化。

今年,同样产生深远影响的《线车宣言》发表十周年,这是一本具有前瞻性和指导性的书,预言了Web2.0的诞生和普及,并将商业放到一个全新的范畴去理解和诠释。虽然并不是那么有可读性,但这本书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把如今人们对科技的热爱和伍德斯托克一代的志向联系到了一起,而最让人着迷的是:尽管线车宣言十年前就振聋发聩地警告说,人们希望自己像人那样被对待,而不是成为被某些人口统计学挟持的市场目标,然而,还是有很多傲慢自大的公司,忽视了这些警告,继续去信奉客户资源管理(CRM)手册及其相关训导。

然后,有些了不起的事突然发生了,这些事《线车宣言》早就有过暗示——之所以没有说得那么直白,是因为这些突然发生、正在不断出现的新事物是来自未知的未知——社交网络快速演变,让一切成为可能,因特网开始兑现承诺,而这看上去已经将伍德斯托克那个年代最好的部分变成了现实。Google、博客、TwitterFacebook、饭否、土豆、豆瓣、YouTube,还有很多类似的分享思想的工具,它们最终改变了人们生活和工作的方式——这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兼备十足的人情味、夺人眼球的效应和触手可得的平民性。

科技,正在摧毁曾经是文明根基的旧的工业体系。报纸、杂志、电台和电视台的收入基础正在被互联网侵蚀,通过作为博客、播客、推客、创新者、产品评论员……,社交媒体正把每个人变成他自己生命中的英雄。就眼前这种情况而言,比尔·盖茨的言论变成了现实:我们总是高估未来两年将发生的变化,却低估未来十年将发生的变化。

Beagle Research公司的创始人、也是CRM训练专家和思想领袖丹尼斯·彭布莱特,也是一个深受60文化和伍德斯托克精神影响的人,在他看来,伍德斯托克精神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埋没了,正等待适当的技术出现以便破土而出。彭布莱特说:“我们为之工作或者从它那里购买商品的公司,现在终于开始认识到,我们对它们的专注或忠诚并不是那么理所应当。然而,我们还没有脱离险境。虽然越来越多的人和公司意识到社交科技的发展是旧理念的门闩,作为结果,这也能让那些公司更多更快地卖出自己的商品,但我们却志不在此。”

在他看来,随着科技的发展,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正在形成,传统的生产者和消费者、供应商和顾客之间的关系将被改变。那些意识不到变化,还在固守旧模式的公司,不论他们的规模曾有多么庞大,都将被抛弃,就像已经灭绝的恐龙一样。“世界正处于伍德斯托克一代曾认为他们所处的转折点上,整个世界运行的模式、规则正在发生改变,能源、金融、通讯、物流、食物和医疗保健,所有想都想不全的其他事——变化无处不在。身处这个完美的风暴,一切都需要进行重新评估。”

在不久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丹尼斯·彭布莱特提到了人类登陆月球与同年发生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为登陆月球所设计的空间程序,你能想象今天的科技工业吗?那些在早年、乃至现在推动科技工业前进的人,主要就是来自伍德斯托克一代。牢记这个观点。”

 

媒介即信息

 

也是婴儿潮一代人的FOXNews.com执行主编史蒂夫·波伦堡,在今年717日,写了一篇纪念伍德斯托克40周年的煽情文章《伍德斯托克,你一定要在那里》:

“有人说,如果你还记得伍德斯托克,说明你没有去那里。的确如此……我还能回忆起伍德斯托克,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事。我没在那里。40年前,我还在上大学,在市中心的曼哈顿打一份暑期工,离那个大地图上的叫白湖的小黑点大约90分钟车程,在那个小黑点上,三天的露天音乐节刚刚开始。如果你当时年龄在15-25岁,是WNEW调频电台的固定听众,然后你就会知道一件事:你必须去伍德斯托克。每个人都会去那里。”

波伦堡原本计划周五一下班就和伙伴迈克冲向地铁,回家换上剪掉膝盖以下的旧牛仔裤和T恤,跳进用他从13岁开始攒的零用钱买的汽车,向北开,去雅斯格农场。但他没去成,他回到家后,广播里说,高速公路已经关闭,如果你还没到那儿,掉转方向吧,因为你不可能到那儿了。

整个周末,波伦堡都坐在家里,听电台新闻报道伍德斯托克正在发生的事——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也永远不可能再听到的事: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洗手间、没法睡觉、很多很多的烂泥、性、毒品、疯狂、集会。

“我父母抓住每个机会提醒我,我没去那里是多么幸运的事。但他们根本理解不了。他们都30多了,别相信任何超过30岁的人!……40年后,白发苍苍的婴儿潮一代人——如果他足够幸运,还有头发的话——会给出一个会意的微笑,说‘我在那里。’40年后,这里这个灰白头发的婴儿潮老男人依然会对他们满怀嫉妒。”

波伦堡就职于传统媒体里的网络部门,这是一个夹在新旧之间的位置。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伍德斯托克是发生在今天,波伦堡面临和当时差不多的局面,他会选择怎么做?

当然,他肯定是不会打开收音机的。他会通过网络和无线便携设备如手机,来及时接受从朋友和其他人那里发回的现场信息,与此同时,和40年前最大的一个不同是,他能立刻给予回应和反馈。

加拿大传播学者麦克卢汉上世纪60年代提出一条理论“媒介即信息”,这句话也是一条重要的嬉皮格言,被归于嬉皮格言中的哲学类。另一句和媒体有关的嬉皮格言出自大门乐队主唱吉姆·莫里森(他之所以没参加伍德斯托克,是因为得到情报说有人要杀他),“谁控制了媒体,谁就控制了精神”,这句话被归于嬉皮格言的“自由”这一条目下。

麦克卢汉认为,“用新技术给社会动手术时,受影响最大的部位并不是手术切口。手术的冲击力和切口区是麻木的。被改变的是整个机体。技术变革不只是改变生活习惯,而且要改变思维模式和评价模式。

还是用波伦堡来做例子,如果现在举办一场伍德斯托克这样规模的音乐节,在其他当量完全不变(包括他对音乐节乐队的喜爱程度)的情况下——当然,他还是去不了音乐节,除非现在已出现瞬间时空转移的技术——显然,他是完全不会产生当年那种被排斥在一个事件之外的懊恼和无助的,即使不再现场,他依然能成为伍德斯托克的参与者和评论员。伍德斯托克也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发生在美国、纽约、贝瑟尔镇、雅思格农场的只有(!)50万人参加的聚会,而是——全世界人的伍德斯托克。

与传统的传播媒介(比如电台、比如阿比·霍夫曼渴望征用的电视)相比较,Web2.0的实践优势为:参与性、自组织性、真实性、免费性、开放性、粘性、去中心化、聚合性、创新性、不断更新、信息传播以微内容为基础。它让全民共同决定和编织传播的内容与形式,让每个个体的知识、热情和智慧都能融入其中,人们在具有最大个性选择的聚合空间内能够实现共享——波伦堡40年后依然强烈的嫉妒感将不再具备存在的前提。

麦克卢汉曾在一次访谈录中对记者说:大多数的人,从卡车司机到文字精英,快乐无比、浑浑噩噩地生活在对媒介影响的无知状态中。他们不知道,由于媒介对人无所不在的影响,媒介本身成了讯息,而不是其内容成了讯息。内容(比如和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有关的一切故事)好比一片滋味鲜美的肉,破门而入的窃贼用它来涣散看门狗的注意力,新媒介的影响之所以强烈,恰恰是因为旧媒介变成了它的内容。电台、电视、文字、音乐这些过去的内容载体(旧媒介),如今已全部被整合到了互联网这种新媒介中。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社会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变革,人们的思维方式改变了,即麦克卢汉所说的“中枢神经系统延伸了”。

然而,人类的中枢神经系统通常具备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倾向于将大脑中受影响的区域隔离起来,使它麻醉,使它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东西。嬉皮士和电脑科技发展初期的软件程序员们,正是借助药物将这种隔离之墙打穿——他们已经改变了世界,只是,在这个已经被改变的世界中,仿佛鱼对水的存在浑然不知一样,人把新技术的心理和社会影响维持在无意识的水平——就在新媒介诱发的新环境无所不在、并且我们的感知平衡发生变化时,这个新环境也变得看不见了。

大多数人都认为,反主流文化已被资本家收编,美国广告业的中心麦迪逊大街最终破译了反主流文化的密码,嬉皮们追求自由的主张被资本家们所征用了。在汽油廉价时代,广告商们向消费者展示的是笨重的四轮驱动越野车轻快地穿越具有异国情调的风景,尽管在现实中,这些畸形怪物实际上只是在进行从办公室停车场的小格子里开去超市又返回城郊住宅这样一个地狱般的循环。嬉皮风尚成为后世T台上光鲜的模特们展示的商品,而承载理想的摇滚乐唱片在被资本化之后,如今已随着科技发展带来的媒介载体的改变而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像波伦堡这样的婴儿潮一代人追缅那个自己曾身处其中,然而已逝去的时代,他们的偶像们陨落了,虽然这些人已被载入历史,并承载人们的热爱、怀念和记忆,但也正因如此,却将失去他们之后的无聊和乏味呈现得淋漓尽致。事实果真如此吗?

今年5月,《纽约》杂志提到一个出现在大型免费分类网站Craigslist上的很不寻常的广告,一对居住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年轻夫妇决定以8500美元的价格卖掉自己差不多所有东西,从电器到家具到设计师特别设计的鞋子。这对夫妇计划在卖掉所有东西之后,带着他们两个年幼的孩子启程上路。这个新闻之前两周,《纽约时报》也报道了其他几对做出相似选择的夫妇,这些人也准备放弃自己慢慢积累起的个人财物,带着孩子,离开乏味的、消费驱动的城市,去过一种更高贵、更环保的生活。其中一对夫妇,已开始在一个叫“Cage Free Family”(出笼家庭)的网站上记录他们的冒险生活,为了和土地重新建立联系,他们离开繁忙的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前往一个位于佛蒙特州的、有更多绿色的农场。

如今,这些渴望回归自然的波希米亚人似乎已是少有的珍品了。于是,就有人出来撰文声援他们,认为上诉的出笼家庭可能代表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新嬉皮时代。

但是,我再问一次,事实果真如此吗?

毋宁说,出于自我保护和自恋的需要,这些人对嬉皮精神之精髓已改头换面这一事实采取全然模式的态度。在试图实践前辈的理念时,他们所做的只是在模仿过去人们的装束、行事方式、一些教条和外在形式,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因循和炒冷饭。那几对逃离都市生活的夫妇,从另一个角度看,难道他们不是为了追求一种更少压力、更美妙和谐的中产阶级梦想?毕竟,那对写出笼日记的夫妻,做丈夫的已作为一个成功的软件工程师赚到了足够的钱,他们是在有充分财务保障的前提下,开始自己的“嬉皮寻梦之旅”的。40年前的那些正牌嬉皮绝不会在上路之前,先给自己做好充足的财务保障。

60年代嬉皮们的灵感来源和精神领袖,是如下这些伟大的名字:释迦摩尼、耶稣、老子、甘地、梭罗、罗素、马丁·路德·金……所有这些人都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令世界因他们而发生巨大改变。而列在当代英雄榜上的人,比如大门乐队主唱吉姆·莫里森,说过一段能够很好地诠释当时的嬉皮们所追求的自由的格言:“我喜欢能打破陈规或者推翻现行秩序的想法。对任何与反叛、无序、混乱有关的东西,尤其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行为,我都有兴趣。对我来说那似乎是一条通往自由之路——外在的自由是带来内在自由的一种方式。

就吉姆·莫里森所说的这个层面,嬉皮所追求的理想和伍德斯托克精神已经在互联网——这个人类中枢系统的延伸——上得到了部分实现,只是,一个人要想充分感受发生的改变到底有多巨大,他必须具备足够的勇气,敢于做一个真正的域外之人,而不是重复前人之举,去做喜欢给自己贴标签的摇滚乐手和弃绝都市生活的前白领。

像(当年的)阿比·霍夫曼、(当年的)阿尔伯特·霍夫曼、(当年的)詹尼斯·乔普林、(当年的)亨德里克斯、(当年的)乔布斯,(当年的)斯多曼、以及那些传承伍德斯托克精神的(早期)电脑程序员那样,嬉皮精神鼓励人们为创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去探索未知领域,不论那个领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游离于现存体制、规范、理论、文明、科学之外,等待你去发现和创造的。这个未知的领域,还可能是你的大脑之中,那块被既有人类文明束缚住的——精神的洪荒之地。

救赎之路,不在他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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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ermusa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8.07 12:12:00 
 神话制造者  


/Nico-H

 

尽管出现场地更换、演出延迟、危险的电击事件和后台普遍的混乱,上世纪60年代最后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依然成功上演。一个神话诞生了。在那三天,雅斯格农场成为一个反主流文化的迷你王国,嬉皮士、音乐家、艺术家、反社会人士、左翼激进分子和其他稀奇古怪的人聚集在那里,他们之中有骗子和情侣,也有先知和奸商。他们做爱,他们牟利,他们创造了一个历史的碎片供人咀嚼。在那里,人们放下成见、打开心扉;在那里,大麻的香味四溢,法律的缰绳变得松弛,爱则振翅高飞。

然而,作为神话制造者,音乐节创始人之一迈克尔·朗本应谨记“文化事件几乎难以复制”这条铁律,但在最初的刻意疏离之后,再造神话的想法还是占据了他的头脑。

只是,当梦想照进现实,这个被朋友们称为梦想家的男人,也因此而面临在所难免的梦醒时分。

 

朗做了一个梦

 

在纪录片《伍德斯托克》中,有一段拍的是迈克尔·朗正从一辆停在开阔地的拖车旁经过,从一堆由梯子、电线和木质板条组成的杂物中推着自己那辆帅气的摩托车向外走。一个记者模样的人走上前来问他,要办一个像这样的音乐节会遇到哪些挑战。朗耸耸肩,微笑道:“最大的麻烦就是和政治打交道。”

“你以后会再办一个音乐节吗?”记者问。

朗把脚踩在踩踏板上,回答说:“如果它有用的话。”

关于音乐节的幕后面孔,当时人们了解得不多,这段对话是片中出现的罕有的几次之一。

在最初构想中,成立于19692月的“伍德斯托克冒险”的四个股东——分别是约翰·罗伯茨(24岁)、乔·罗森曼(26岁)、阿迪·科恩费尔德(26岁)和迈克尔·朗(24岁)——就雄心勃勃,要办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音乐节。但这四个毛头小子谁都不具备操办大型音乐节的经验,这一点在朗刚出版不久的回忆录《通往伍德斯托克之路》中得到印证。伍德斯托克能发生,根本就是个奇迹。

音乐节最初选定的地点在沃尔基镇,715,朗和他的搭档们被当地政府告知,他们将得不到音乐节必需的土地使用许可证。震惊之下,几个主创人员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在苏利文郡周围寻找紧急替代场地,他们找到了属于马克斯·雅斯格的奶牛场,这里有一块略微倾斜的干草地,幸运的是,雅斯格接受了这些留长发的孩子的提议,虽然他要的租金——10万美元——几乎等于是买地的价钱。

三天的活动套票每张18美元(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100美元),以当年一条吐司面包0.2美元算,还真是不便宜,但在演出开始之前,通过在大纽约地区的唱片行出售,加上邮购,已卖出大约10万张门票。

813,现场人数已达到6万左右,到了音乐节当天,主办方开始预计的25万人膨胀到了差不多两倍,现场原本计划有12个检票口,但由于围栏到最后都没有完成,主办方最终不得不在舞台上宣布:“从现在开始,这将是一场免费的音乐节。”这一句话让他们在11年后才在财务上达到收支相抵。

在朗的回忆录中,即使是谈到当时遇到的各种麻烦时,语气也始终是轻松愉快的。书中最好玩的部分来自其他参与音乐节的人说的话。感恩而死乐队的杰瑞·加西亚(1942.8.1-1995.8.9)在书中承认,他们乐队成员当时都飞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根本无法演出。加西亚说:“作为个人,我玩得很愉快……但我们在台上的演出从音乐上来说完全是场灾难,最好被人忘掉。”他们的演出在电影和电影原声专辑中都被删去了,其他被删去的人还有尼尔·杨、詹妮斯·乔普林和the Band乐队。

前不久的一次采访中,有记者问朗,他们想过问感恩而死要回出场费吗?朗回答说:“没有,我看了他们的演出,从私录录像带上,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糟。当然远不是他们最好的状态,但没那么差。

主办方给演出乐队和音乐家的演出酬劳总共大约18万美元,最多的是吉米·亨德里克斯和他的乐队,3.2万。Canned Heat拿了1.25万美元。Ravi ShankarRichie HavensArlo GuthrieJoan Baez,给他们的钱都不到一万美元。詹妮斯·乔普林只拿到了7500美元。

朗和人合著的这本回忆录中出现的其他一些故事也引人兴味,比如在音乐节宣布免费之前,那些穿越塞得纹丝不动的公路来到现场,假装自己是摇滚明星要混进场内的高中生。书中最好的部分是朗对音乐节的详尽叙述,太多的人,太少的路,太大的雨,没有围栏,没有检票员。在场内临时搭设的公用电话亭内,年轻的孩子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他们从家人那里得知,演唱会所在地已被外界列为“灾区”。

这场可能到来的灾难并没有成为现实,朗和他40多万名客人决心融为一体,面对困难他们保持镇定,终于使伍德斯托克在历史上占据了一个显要的位置。

在今年的另一次采访中,朗说到自己在音乐节之前八个月做的一个梦:“我站在台上,面向人海,我知道这将成为现实。我并没有梦到细节,但我收获了最后的结果。我只是在跟随梦的指引。

甚至到现在,朗还在品味它的每一分钟,尽管这个音乐节在另一方面——财务状况上,真的变成了一场灾难。它就像个黑洞,大把地吞噬金钱,其中,宣传费15万美元,超出预算70%,其他还有追加的制作费、雇用直升机运送艺人到现场的费用、付给员工的加班费、演出结束之后巨额的垃圾清理费……“伍德斯托克冒险”开始预计75万的开支最终达到了250万,损失140万美元。另外,当地被归档的诉讼有80起。音乐节周一结束,周二,美国国家银行苏利文郡白湖分行来电,通知他们账户已短少25万美元,马上面临跳票危机。

周四上午,约翰·罗伯茨赶往银行,以100万美元的股票质押来清偿银行的欠款。稍后,经过评估,为了不影响他的信誉,罗伯茨家族出面解决了音乐节所有的债务。但不久后,他们以破产为要挟,强迫朗和科恩费尔德分别以31750美元的价格将他们手中的“伍德斯托克冒险”股份卖给了约翰和乔。

不同于阿迪·科恩费尔德和迈克尔·朗,原本就不是艺术圈中人士的约翰·罗伯茨和乔·罗森曼在音乐节上过得并不愉快,财务问题带来的恐慌、可能会出现暴力事件的担忧……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度过的那三天简直可用悲惨来形容,大部分时间都焦虑地守在电话机旁,《伍德斯托克》电影中也根本没出现两人的身影。而且,作为公司主要投资人的罗伯茨最后还不得不抵押信誉去偿付账单。这一切令朗感到了一丝不安。

与几个发起人面临的财务困境形成对比的是,伍德斯托克结束两天之后,《纽约时报》发表社论对其给予高度赞扬(之前的社论曾对这次音乐节大加鞭挞)。那篇社论的结尾引用了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中的一句话:“活得过这一天又安返家乡的人,听见讲起这一天时就会自豪地高站。”

世界用40年的时间证明,这句话引得太他妈的贴切了!

 

房间里的大象

 

70年代早期开始,伍德斯托克的余波渐渐平复,在好几年时间里,人们似乎淡忘了它,8月来了又去,没有人注意到曾经也是在8月上演的那次狂欢。那些再次回到雅斯格牧场进行缅怀的人,总是不能确认他们是否回到了正确的地方。

70年代末,开始有一伙人在每年8月举行为期3天的纪念派对。大约在1978年,一个叫韦恩·沃德的焊接工人出面牵头组织聚会。“场面超级安静,最多只有30个人参加,而且是在午夜的时候。”他回忆说。到了1984年,由那块地的主人路易斯·尼基掏钱买材料,沃德独力为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块纪念碑。该纪念碑重5.5吨,由铸铁和水泥构成。因为这块碑的存在,这个地方慢慢有了反主流文化圣地的味道。游客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呆几分钟,希望能用照相机再次捕捉到一丝“伍德斯托克精神”。当年拒绝接纳嬉皮士的沃尔基镇也被人们贴上“冥顽不灵”的负面标签。

朗在那些年里刻意与这一历史性事件保持疏离:“我一直强迫自己不要重温那件事。当你那么年轻就做了那么大一件事,如果你不注意的话,那件事将控制你的生活。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来把它推开。

但是,慢慢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变成了朗房间里的大象,他如果继续视而不见,那只能是自欺欺人。为了让那头大象在他的房间里看着更符合透视法,他的选择是,扩建房间——把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继续办下去。1994年和1999年,在他的帮助下,举办了另外两次冠名“伍德斯托克”的音乐节,然而,文化上的重大时刻显然是不可能被复制的。1994年那次大量使用泥浆的音乐节,为期3天,最终吸引了30万名歌迷;1999年那次现在之所以被人记起,更多是因为它演变成了一场暴乱。

同样使人不安的是,尽管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依然能在人们心中唤起一种难言的感情,但渴望体验60年代激情与浪漫的后世青年,在90年代举办的那两次音乐节上却看到这个宣扬爱与和平的节日已变成可乐、蓝色牛仔裤和人寿保险等商家进驻的产品展销会。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一流的音乐家把伍德斯托克所在地看作自己的“家”,在那儿,人们常常能看到老款沃尔沃汽车的保险杠上贴着“欢迎来到伍德斯托克:我们都在这儿,因为我们不是全在那儿”的标语。现在,这里也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正经历经济萧条,很多当地人都盼着通过周年纪念活动来拉动本地经济。伍德斯托克这个词所携带的象征意义正逐渐被商业所侵蚀,作为一个历时40年而魅力不衰的商标,其旺盛的生命力背后所蕴含的商机让很多人蠢蠢欲动,都想在伍德斯托克这辆老爷车上赚点额外的里程数。

与此相关的项目有几十个之多,包括李安的电影《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博物馆展览、各种纪念演出、至少13本书,包括一本与马克斯·雅斯格的第二代堂兄妹的孩子合著的书。

迈克尔·朗和乔尔·罗森曼也准备办一场免费的周年纪念演出,但是,这对搭档最可能实现的想法——一个今年8月在布鲁克林展望公园举行的为期一天的迷你伍德斯托克,因为找不到赞助,宣布放弃。

40年的恩恩怨怨,让朗和罗森曼的关系变得像一对老夫妻,一谈到他们的孩子,伍德斯托克,就开始从头到尾数落对方的不是。早在今年这个夭折的音乐节筹划初期,他们俩的关系就因为在几乎所有问题上达不成一致意见,而到了要靠别人给他们在中间传话的地步。朗现在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两个7岁的双胞胎男孩住在伍德斯托克。罗森曼住在纽约中央公园南面。有家杂志社想要拍一张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但前前后后安排了很多次日程,朗最终还是拒绝去罗森曼的房子拍照。

在《通往伍德斯托克之路》中,朗提到了他和搭档两人之间年代久远的不睦,他写道,罗森曼反对在伍德斯托克投资录音室的决定是个错误。音乐节一年后,有人在那里建起一个录音室,那里成为滚石、ForeignerBonnie RaittR.E.M.以及其他很多乐队专辑的诞生地,而这个本来都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囊中物。两人唯一达成一致的意见是,他们都不想通过伍德斯托克来赚钱。

目前为止,这对搭档明确落实的项目是Woodstock.com,一个今年6月上线的网站。“伍德斯托克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东西,这有时候让人很难采取行动。”罗森曼说。“我们正在进行头脑风暴,看如何才能把它转变成21世纪的一个现象,我觉得办法就是做一个网络平台,而不是一次现场。但迈克尔的态度是,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做能做的,即使没什么资源。”

朗的这种想法是有历史原因的,1969年的混乱局面让他相信自己能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然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放弃了最后的一线希望。

1969年那场伍德斯托克之后举办的诸多其他音乐/非音乐节中,朗觉得最有趣的是“燃烧者”狂欢节,他认为那是个在它超越巅峰之前,必须去体验一次的集会,“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冥王星住一个星期。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朗还是个能把握住时代脉搏的人,这从他对电影《伍德斯托克》的看法中也能看出,他认为这部电影是一把双刃剑:虽然对伍德斯托克神话的塑造功不可没,但正是由它而肇始的过度曝光,令60年代发生的很多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事件被忽视、被淡化了,在他看来,同样发端于60年代的绿色运动、公民权利运动也应该得到同样的重视。

当然,他也承认说,伍德斯托克的确是一个合适的词,能把所有事情囊括起来:“在某种程度上说,巴拉克·奥巴马的竞选活动就像是一个伍德斯托克时刻。上世纪60年代末和我们身处的现在有很多相似之处。一个难以预测方向的、充满希望的时刻,人们有望从中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更好的路。我认为现在人们也正在寻找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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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7 12:11:00 
 爱与诞生  

/NICO-H

 

一个众说纷纭的永恒谜题、一段被照片捕捉到的传世爱情,两个故事,见证了那场对一代人给出定义的音乐节不衰的魅力。

 

圣婴

40年过去了,对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伍德斯托克婴儿,人们依然没有放弃对他/她的寻找,人们依然在向未知发出召唤,宛如向宇宙深处可能存在的外星人偏执地发送信息、以证明自己并不孤单的人那样,他们在互联网上、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对那个孩子说:“欢迎来到不惑之年,伍德斯托克婴儿——如果你存在的话。

关于这次分娩,有几种说法,但都难以证实。参加那次音乐节的歌手约翰·塞巴斯蒂安在当时拍的一部片子中说:“有个女人刚生了个小孩,一个命中注定极不寻常的孩子。”另有两位如今依然健在的目击者也证实说,当时的确有分娩发生。音乐节现场的医疗主管后来告诉记者,共有两个孩子出生:一个是母亲被直升飞机运到当地一家医院后分娩的;另一个是在这次音乐节导致的交通大拥堵中诞生的,孩子被生在了堵在路上的汽车里。

《伍德斯托克'69:和平、音乐和医疗服务的三天》一书的作者迈伦·吉特尔曾对此做过调查,访问过当地几家大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但像很多之前对此进行调查的人一样,他一无所获,但他并没有放弃希望:“当时那里有近50万人,半数是女人,95%的人处于育龄,她们观念开放,积极主动。按统计来说,生个把孩子并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从来没有人找到符合条件的出生记录。调查人员曾查阅过本地的出生记录,没有找到相符的文件,当然,周围其他几个城镇可能有这次分娩的记录,迈伦·吉特尔就知道有几例相符,但由于美国隐私法的限制,这些记录不可能被看到,因此也没办法查证这几位可能的伍德斯托克母亲到底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

其他可能得到真相的途径来自另外几个目击者的描述,比如自愿救护组织成员格拉迪丝·戴维尼,当时她接到一个求助电话,跟着救护车去了音乐节的某个帐篷,看到一个正处于分娩阵痛中的年轻女人。之后,她主要在张罗救护人员用担架把那个女人抬走。戴维尼肯定自己看到的那种症状是分娩前的阵痛:“我听到她在尖叫,但我没有仔细看她,她痛得很厉害,正在辗转反侧。”戴维尼一直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最后被带去什么地方了。

艾里奥特·提伯,音乐节的创办者之一、也是李安最新电影《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原著作者,他的说法更加活灵活现,比所有人都更胜一筹,说他在那个周末帮忙接生了一个孩子,说那个女人就是在他家开的汽车旅馆中分娩的。

据他说,那个身穿皮夹克的女人是被一辆摩托车带来的,一进门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她尖叫着倒在我的脚下,我看到她马上就要生了,就像是出自《飘》里的场景:‘我对生小孩一无所知,斯嘉丽小姐……’我也尖叫起来,就那么叫起来。当时旅馆里也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站在旁边晕乎乎地说:‘耶,太棒了!’他们觉得这很酷。”

提伯说他是在旅馆的地上帮那个女人做的接生,“但我想不起来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了,我当时有点歇斯底里,也因为她一直在尖叫。大约一个小时后,直升飞机带着医生来了。他们剪断了脐带,把她和孩子都带走了。”提伯认为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可能就是孩子的父亲,但他不确定。他能记起来的是那个刚做了母亲的女孩。“橄榄色皮肤,眼睛又大又黑。我仍然能想起那双眼睛。她英语说得不好,有法国口音。在一切结束之后,我对自己居然能记起那么多细节感到震惊。”

几周后,那个女孩用毯子包着她的孩子乘一辆出租车又来拜访,在一个纸板火柴上写下了她和孩子的名字。但这个纸板火柴被提伯弄丢了。“当时谁也不知道它后来会变得那么重要啊。”他说。

1989年,为纪念伍德斯托克音乐节20周年,《生活》杂志策划了一个专题,“他们如今在做什么”,这个专题除刊登参加那次音乐节的人们的故事,还在全球范围内发布通告,寻找到那个湮没在人海中的孩子,但除了找到几个后来被证实为神智不太健全的人,真命天子一直没有出现。

还有一个女人坚信提伯帮忙接生的那个孩子是圣婴,表示要带着圣水去纽约给他施涂油礼。

提伯是个以健谈闻名的人,而且,在这件事上,他前后提供了好几个版本的说法,导致其可信度大打折扣。

如今,对伍德斯托克婴儿的搜寻已冷却下来,当年涌入音乐节的年轻人基本都到了退休年龄。许多当时的紧急救助人员和医务人员,包括音乐节医疗主管威廉·布鲁奇医生,都离开了人世。即使真有孩子曾出生在那里,记录的缺乏也令这件事变得渺不可考。布鲁奇医生曾就音乐节写过一份全面的报告,六页纸的内容里,详细记录着那三天发生的所有医疗事件(其中,11人被老鼠咬伤、16例胃溃疡、707人吸毒过量),这份报告如今被收藏在当地一家嬉皮博物馆中。那个博物馆所有的文件中,都没有提及这次传说中的分娩事件。

“每一个大事件中总会产生一些谜一样的事,这可能是其中之一,” 这家博物馆馆长韦德·劳伦斯说,“这就类似于纽约州高速公路被关闭的故事,实际情况是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对伍德斯托克婴儿一个最好的反驳可能是,在过去40年,没有人走到台前面对公众并给出可信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是生于伍德斯托克,或者在伍德斯托克生过孩子。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无论母亲还是孩子,都不想让伍德斯托克这一事件来划定自己的生活,于是选择抛弃盛名,保有隐私。

 

亚当和夏娃:爱在1969

有人选择沉默,但也有人走入了公众视野。

尼克和芭比·艾寇林夫妇是那场著名摇滚音乐节上最著名的一对情侣,在那张40年前由摄影师伯克·乌兹尔拍摄的照片上,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孩抱着自己的恋人,两人披着一条沾满泥的被子,在他们周围泥泞潮湿的地上,到处躺着的人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这张照片最先出现在《生活》杂志封面上,然后是《伍德斯托克》专辑封面和电影海报上,因其传达出的爱、关怀和守护,成为代表一代人的经典图像,而作为主角的艾寇林夫妇也因此获得了不朽的名声。

尼克和芭比,如今都已年届60,他们是土生土长的纽约本地人,在那个传说中的周末之后两年结婚,尼克目前在纽约橘镇住房部工作,芭比在当地一所小学当住宿保育员。夫妻俩育有两子,分别是马修,30岁;卢克,27岁。一家人住在一栋有10个房间的房子里,离音乐节举办地只有不到一小时车程。房子坐落在一条树木繁茂的路旁,周围是绵延开去的老农场和新建筑。那张著名的照片,如今就挂在他们装饰着光亮木地板和暗色花岗岩台面的厨房墙壁上。

他们根本不记得那张照片是怎么拍的了,“我们没有故意摆姿势,最初,我们和看到那张照片的其他人的反应没什么不同。”尼克说。

他们是在一个朋友家听那张专辑,传看折页护封的时候看到照片的,尼克先是认出了照片偏左上角那只黄色蝴蝶。那是一个叫赫比的人的东西,他们那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因为赫比当时很沮丧,他神游物外的时候,和自己的朋友失散了。“在我看到那个蝴蝶样的东西后,我说,嗨,那是我们的毯子。然后我又说,啊,那是我们俩啊。”尼克回忆道。

芭比当时20岁,对此并没有深刻印象:“音乐节那时已经结束了,看上去也不像什么大事件。我当时最着紧的事是,我和我母亲说我要去,她没听说过这次音乐节,但后来她也没说什么。”

这对情侣是在那个周末的中间时段过去的,所有道路都被堵死了。作为本地人,他们知道怎么走小路过去,但是半路上,他们被一个警察拦住,后者只让自带食物和水的车通过。于是,在离场地还有5英里远的地方,他们把自己开的那辆白色1965年产雪佛兰羚羊旅行车停好,徒步前进。路上,看到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那条毯子,就捡起来带在身边。

到这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嬉皮集会20周年、全世界媒体都在寻找他们之前,两人并没有意识到这张照片所产生的影响。事实上,他们对音乐节的主要记忆是当时场地里的气氛,而不是台上的音乐,因为他们离舞台太远了,很多东西没听到也没看到。后来有不少人曾试图诱使两人说出一些发人深省的言论,但芭比一口咬定,印象最深的就是人们的体臭味,还有就是到处都是的呕吐物、潮湿、热得难以忍受的天气、没有厕所,以及远远从台上传来的音乐混合着始终如一的嗡嗡的背景噪音。

“我并不是对那些艺术家不尊重,但对我来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实际上就是一次野营。”她说。

他们根本没试图向舞台那边走,但这也令他们从一个独特的视角看到了当时恢弘的场面,一块由几十万人组成的巨幅地毯,更形象的说法是一块小麦田,因为人群正随着音乐而起伏。触目可见的裸体、或穿着类似透明窗帘布的女孩也让尼克和芭比大为惊诧,“这真的是我们一直生活的地方吗?”

很多人都没有自备食物和水,所以大家分享自己有的东西,“一板条箱香蕉在人们头顶传递,你拿一根,然后向下递……”芭比说。

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让这两个当时还算中规中矩的中产阶级孩子产生了触动,“我们越走近那个地方,我们看到、闻到和听到的事物越让我们感觉到,那里肯定有某种非常强大的东西,比如说,在站得笔直的士兵周围,那些孩子们席地而坐,正一起分享大麻烟卷……我的意思是,即使在当时,也有洛克菲勒毒品法案……我们越远离那个场景,我越认识到它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只要想想,有那么多孩子出现在那里,完全是计划之外的,缺乏补给,完全自发,但没有任何暴力事件发生。”芭比说。

尼克同意芭比的观点:“当时,人们一天到晚都在谈论越战、公民权、女权。世界各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抗议行动正在进行,但就在这时,你在一个周末参加了一次音乐节,你和45万人挤在一起,却没有一起暴力事件发生。”

“太让人吃惊了。”芭比补充道。

至于为什么他们的照片会被选中,尼克有一个理论:“它是那么和平宁静,正是那次音乐节强调的主题。那是对一代人所作的一个真诚、直率的总结。当我看着那张照片时,我看到的不是芭比和我。我看到的是我们那一代人。那对裹着毯子的情侣成为我们那一代人所宣扬的和平、统一和友爱的象征。那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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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8 21:57:00 
 迈克尔·杰克逊的沙堡  
文/Nico-H

刊于《东方企业家》

死者沉默。世事喧嚣如许。从喧嚣中退开半步之后,人们不禁要问,究竟是谁杀死了迈 克尔·杰克逊?是巨额债务?是他活着时对他不留情面、肆意嘲弄,在他死后却对他推崇备至、将他奉若神明的公众和媒体?是那些如秃鹫般窥视他财产的债权人、 法律顾问、演出承办商,以及至亲好友?是他的私人医生?还是他自己?


落幕

洛杉矶当地时间6月25日快中午的时候,在被静脉注射了一针疑为丙泊酚的强效镇静剂之后,杰克逊很快倒在自己租住豪宅的地板上,他12岁的大儿子看到父亲 躺在地上,以为调皮的父亲又在和自己做游戏。片刻之后,助手发现杰克逊已停止呼吸。在等待救护车到来时,助手对杰克逊做了人工呼吸,却没有效果。杰克逊再 也没有苏醒过来。

此前一天,杰克逊刚刚在洛杉矶的斯坦普斯中心做了一场完整的彩排,为即将到来的伦敦O2体育场的回归系列演出“This Is It”做准备。当天在场的人除了杰克逊,还有他的乐队成员、工作人员、舞指、12个伴舞,以及少数嘉宾,总共约有80人见证了一代歌王的天鹅绝唱。据受邀 观看他彩排的格莱美最佳制片人奖获得者肯·欧利希说,他看了五六个节目,完全被杰克逊的活力和专注所折服。

一天之后,肯·欧利希听到了杰克逊的死讯。

此前,杰克逊的身体已出现很多严重问题:罕见的呼吸器官疾病、左眼只剩5%的视力,还有胃肠道出血的老毛病,以及因过度整容而导致的颈部和面部皮肤癌变, 但事情似乎还没那么糟糕,毕竟,杰克逊对自己的身体状况疑神疑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他的私人医生康拉德·默里和皮肤科医生阿诺德·克莱因都向他 保证,他的病治愈的机会很大。得到这种保证的杰克逊虽然依然情绪很坏,但他还是决定按预期完成演出。

康拉德·默里事后被证明有谋杀嫌疑,阿诺德·克莱因也收到了警方的传票。

杰克逊身边一个不愿公开姓名的人士透露,杰克逊周围的人根本不在乎他对药物的滥用。只要他高兴,他们可以做任何事。就像杰克逊一样,他们的未来也寄望于伦 敦的演出,为了能让演出如期进行,他们任何事都能做出来。“他的团队试图让世人相信他一切都好,可事实上,他全靠药物才能演出。”

除了自己团队成员明里暗里施加的压力,还有来自演出主办方AEG公司的逼迫,正是他们将原本10场的演出增加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50场。杰克逊家族的律 师布莱恩·奥克斯曼在他死后对媒体说,为了完成演出,演出承办者根本不顾杰克逊的身体状况。言下之意,所有这些人都应该对他的死负责。

2009年,杰克逊已濒临破产边缘。据《华尔街日报》此前的报道,挥金如土的生活方式和巨额的法律费用,令他的债务总额接近5亿美元,他同时还拖欠着通过 抵押乌有之乡(Neverland)庄园而获得的2450万美元贷款。杰克逊开始为钱的事恐慌。而解决债务问题的一个办法就是开巡回演唱会。为杰克逊制作 过不少演出服装和配饰(比如他那只标志性的水晶白手套)的水晶制作公司施华洛世奇,闻讯之后,马上为他定制了一套镶着30万颗水晶的新演出服。

“他的债权人遍布世界,他希望能通过这次演出偿还这些债务,并为自己创造一个现金流,”据他身边的亲信透露说。

伦敦O2体育场50场系列演出的门票,发售几天内就告售罄,75万张门票带来共计8500万美元的收入。除了舞台表演,杰克逊这次的回归还包括其他几项商 业行为:出一张演出DVD、一款电视游戏、发行多年以来的首张新单曲唱片……如果一切顺利,他估计能赚超过4亿美元,基本能把大部分债务解决掉。

但是,在6月25日之前几天,除了繁重的排练已令他脆弱的身体吃不消,杰克逊的精神也彻底崩溃了。“迈克尔的情绪很不稳定,他不停说,他必须完成这场演 出,因为他欠的钱太多了。他确信,如果他不在伦敦演出,他就会死,‘他们会杀了我。’但没人真的明白他说的‘他们’是指谁,他看上去像个偏执狂患者。”这 位知情人士透露说。

时间再往前追溯,6月9日,疲惫不堪的杰克逊对身边的亲信说:“我想去个更好的地方。”

死杰克经济学

为了还债、一定程度上也为了东山再起而决定走出隐居生活、重现江湖的杰克逊,出师未捷身先死,相比这个星球的居民对失去他而表现出的震惊、悲痛、乃至内 疚,其死亡原因是否谋杀,似乎已没那么重要了。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之下,这个中年怪叔叔的前世今生被挖了个底朝天,一辈子都注意保持个人隐私的杰克逊,在他 死后,一切都被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围绕杰克逊之死一个更加有趣的现象是,我们这个时代被嘲笑最多、受诽谤最多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圣人。也是在一夜之间,杰克逊从一个美国公民, 变成了属于全世界的偶像。他去世之后的世界,几乎成了一个大同世界,在墨西哥城、上海、北京、纽约、伦敦、台湾……这个名字和它所代表的形象无所不在。曾 经被英国小报谑称为“疯杰克”的他重回世界之巅,但是,躺在金棺材里的“疯杰克”再也疯不起来了,他变成了“死杰克”。

对财务问题几乎一窍不通的“疯杰克”免不了被人利用、被人欺骗,在“死杰克”身上打主意的人就更是有恃无恐了,即使是他的亲人,也在考虑如何在“死杰克”身上实现利益最大化。

杰克逊刚去世两天,他的前经纪人托姆·托姆就给杰克逊家族的人出主意说,最好把他安葬在位于加州圣芭芭拉市郊Los Olivos镇、方圆2600英亩的乌有之乡庄园。托姆现在柯罗尼资本集团工作,而这家公司目前持有乌有之乡的贷款抵押票据。如果杰克逊能如他所愿被葬在 乌有之乡,那么这里就像安葬着猫王遗体的猫王故居Graceland般,成为一个圣地,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滚滚钱财,大家都能皆大欢喜。但这个想法最终却未 能如愿,首先,在后花园埋葬一个人需要得到法律许可,其次,Los Olivos镇几年前就拒绝了把乌有之乡变成度假村的想法,因为乌有之乡坐落在一条双车道的乡村公路旁,镇政府认为他们处理不了肯定会增加的交通负担和大 量游客、歌迷、朝圣者。

负责杰克逊生前O2演唱会的AEG公司打起了杰克逊纪念品的主意,公司还在讨论举办一个展示杰克逊准备演唱会的活动,另外发行他演唱会彩排的DVD。

除了就名人效应和轰动效应的附加值打主意这些人,另外那些直接是对杰克逊遗产虎视眈眈的人,即使有机会把钱拿到手,也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行。找出杰克逊的 准确死因需要几周时间,他的遗产清算花费的时间可远不止此,这些注定要耗时费日的事项诸如:追踪杰克逊的资产,确定他的债务,分摊债权人权益,以及确认受 惠者。

50岁的杰克逊在40多年的职业生涯里共赚了约10亿美元,但他的挥霍无度和庞大的法律纠纷带来的账单,使得留给他3个孩子和其他受益人的钱算下来没剩多 少。债权人债权的可能范围为4亿美元甚至更多。如果负债超过资产,那么遗产受益人拥有的将只是一份破产财产,法院会在债权人中分割资产,这就相当于进入破 产程序。

债权人们之所以允许让杰克逊给自己挖那么大一个坑,是因为他作为抵押的东西是摇钱树——包括250多首披头士歌曲及数十万首其他作品的音乐版权目录股份。 这个版权目录是他在1985年花4750万美元抢购的,10年后,索尼公司付给杰克逊9500万美元,买了50%的股权,并组成一个叫索尼/ATV的合资 公司。杰克逊的这笔投资堪称完美,到现在,这个公司的价值已远不止当初那个数。杰克逊以这套歌目做抵押,获得了大笔借款,仅从巴克莱商业银行就借了3亿美 元。

现在,同样的这些债权人为了把杰克逊的遗产快速转换成追缴到手的现金,他们可能会施加压力,将作为抵押物的歌曲版权股份拍卖变现。

但即使如此,这份资产的估价,也要花很长时间。特别是在目前这样一个令人费解的音乐市场,这些版权,特别是披头士的部分,到底该如何进行估价?这里引用早先爆出的一个非正式估价:5亿-10亿美元。

作为一个媒体和市场宠儿,杰克逊也具备自己品牌价值,这方面的收益,继承人有权持有几十年的时间。他在流行文化中的地位使这份资产价值连城,类似于吉米·亨德里克斯、玛丽莲·梦露和猫王这样的艺术家,在他去世很久之后,都能持续地产生收益。

但考虑到杰克逊因为娈童案、多次整容和经年的怪异举止而受损的形象,有人对他是否具备如此潜力表示怀疑。也许,随着时间过去,人们对迈克尔·杰克逊的拥戴将逐渐衰弱,最终,人们在说到杰克逊时,昔日的流行音乐之王将可能只是个相对意义上的穷人的形象。

杰克逊的遗产还包括近两百首未公开的原创歌曲版权,这批歌曲的版权据说约值1亿美元,受益人是杰克逊的子女。另外,就目前所知,杰克逊先后订立的遗嘱不止 一份。7月7日,洛杉矶高等法院做出裁定所依据的遗嘱是杰克逊于2002年7月7日幼子迈克尔王子二世出生后所立,根据这份遗嘱,杰克逊的母亲凯萨琳将获 得遗产的40%,3个孩子(分别是12岁的迈克尔王子、11岁的帕丽斯和7岁的迈克尔王子二世)则获得另外的40%,余下的20%将捐献给几个儿童慈善基 金会。

许多法律界人士都认为,接下来将要处理的杰克逊的巨额债务和其他的可能受益人,都不可避免地要使这场遗产官司变得旷日持久。


世界之巅

杰克逊的名望是来自另一个年代的幻影,准确地说,这种名望的得来,主要是因为他用看似毫不费力的方式,从稍微有点沉闷的70年代,滑入了80年代早期生机勃勃的MTV年代。但这是25年前的事了。

在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警察和滚石乐队这样的超级明星极有效率地横扫世界各地的舞台,赚到手3亿、4亿、甚至5亿美元的时候,杰克逊在哪里呢?

我们都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12年,他几乎不曾出现在舞台上。

杰克逊来自久远年代的另一个证明是,在他死之后,充斥所有新闻报道和纪念活动中的受害人情意结。

马龙·杰克逊,杰克逊五兄弟乐队的创始成员之一,在杰克逊的葬礼上,他对自己弟弟的一生总结道:“总是被评判、被嘲弄——一个人能承受多少痛苦呢?可能现在,迈克尔,他们会让你安静会儿了。”

民权活动家艾尔·夏普顿排比句式的演讲也获得了经久不息的喝彩:“他唱歌唱得比那些嘲笑他的人好,他跳舞跳得比那些怀疑他的人好,他比那些悲观的人更优秀。每次他被击倒,他都站了起来。”

甚至杰克逊伦敦系列演出的承办方AEG的主管,也粉墨登场,对《公告牌》杂志说出如下箴言:“对我来说,这次悼念活动的成功是由这样的事实来衡量的:我认 为我们能更加人性化我的朋友,抹去媒体对他的歪曲。”几乎所有杰克逊的密友、同事都统一口径说,在杰克逊死前几年,他就将自己放逐到了虚幻的世界里。杰克 逊想办法说服自己以及他的家人和党羽—— 他并不强大,他实际上是某种神秘焦虑症的受害者,总在担心自己得病、被公众迫害,加上还有一些秘密的伤心事,所有这些,都使得这个孩子式的男人害怕得发 抖。

但现实并非如此。杰克逊60年代在一个黑人工人阶级家庭长大,据他父亲自己的说法,他没有用棍子揍过杰克逊,但据杰克逊家族的孩子们说,他动辄棍棒相加。据杰克逊后来说,自己和一群好色的哥哥们巡演,他们总是把骨肉皮们带回酒店房间,并警告畏缩的杰克逊别睁开眼睛。

对一个不到13岁的孩子来说,这的确不是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

但另一方面,杰克逊在10岁时就有唱片合约在手,11岁已成为名人,没几个人在12岁就能得到6位数的版税。他的乐队,杰克逊五兄弟,对一夜成名感到非常快乐。

从那时起,童星杰克逊就持续大热。在很聪明地脱离了摩城唱片公司之后,他和他的兄弟们拥有了更多的热门歌曲。他的第一张成年期的个人唱片《Off the Wall》,一出街就大获成功,广受好评,直至现在还是经典。他的第二张成年期个人专辑就是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颤栗》,此专辑销量的最新统计数字据说已 达1.12亿张,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可的数字是1.04亿张。

执意要寻找杰克逊生命中的阴影,可能会有点困难。比如,据说,在雇用昆西·琼斯制作他个人专辑这件事上,他的唱片公司的做法曾令他不快。杰克逊明显对《Off the Wall》没有获得足够多的格莱美奖感到恼火。他无疑从来没对《颤栗》获得的反响有过任何抱怨和不满。

做完《颤栗》之后,杰克逊24岁。他必须要做的事不外乎在歌迷中保持其影响力,以及继续制作出了不起的专辑。

然而,杰克逊没有继续专注于音乐,反而开始对自己的外貌感到困扰。他改变了自己的样子,起先还比较克制,只是稍微调整,后来就演变成了一场灾难。他的形象 塑造也随之出现改变。出现在《Off the Wall》和《颤栗》封面上那个性感而迷人的年轻男子突然变“坏”了(就像他的下一张专辑名《Bad》所表达的),在之后的专辑中,他进一步成为“危险的 ”(《Dangerous》)。

1983年的音乐录影带《颤栗》是一部具有开创性的13分钟短片,由电影《动物屋》的导演约翰·兰迪斯执导,化装师则是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化装奖的李克·贝克。在当时,简直难以想象拍一部MV居然能花掉120万美元。

但到了1991年拍《Black or White》的MV时,成本翻了几倍,据说达700万美元,历时两个月才拍摄完成。所有的电视媒体,如果想得到这部MV的首映权,必须先和杰克逊达成一笔 交易,那就是在节目中称他为“流行音乐之王”(King of Pop由来于此)。这也是他想方设法要让世人知道他有多著名的开端。

6月25日,这个自封的流行音乐之王去世之后,有人评价他当年这个行为:“他称自己为流行音乐之王,这是一个相当勇敢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这从根本上重 新定义了黑人表演者同音乐的关系,从黑人作为自我的导演和自我的神话塑造者的层面上说,杰克逊可能为后来的奥巴马铺平了道路。”

相比上面这种说法,我更喜欢《华尔街日报》某篇关于杰克逊的报道之后,一个叫luckyon的美国网友的留言:“杰克逊就像我们的国家一样,我希望美国不要遭受同样的命运,我希望总统和国会能注意到这一点。”


沙堡

1995年的专辑《HIStory》(注意前面3个字母的大写)的封面上,是一尊苏维埃式的杰克逊雕像,当杰克逊公开露面时,雕像的复制品会提前树立起来。

之后的杰克逊对创造完全失去了兴趣。在生命的最后18年,他又出了两张新唱片。全球巡演过两次。其中分别于1993、1996年两度在台湾开演唱会。然 而,几近成行的杰克逊北京之旅却最终流产,其中原因众说纷纭,一个最有趣的版本是,大陆方面认为杰克逊跳舞时,习惯性用右手捂住私处的动作, “不符合大陆习俗”。

除了几场在夏威夷的演出,他未出席美国的演出。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巡演中是在1997年。

生命的最后几年,杰克逊更多时间花在了法庭上,而不是舞台上。除了关于演出和商业协议的五花八门的民事诉讼,杰克逊最臭名昭著的案子是性侵犯儿童的指控。 1993年,他被指控猥亵一名13岁的男孩,乔丹·钱德勒,这件事震惊世界。杰克逊付给那个孩子的家人2200万美元,此案获得庭外和解。当事男孩协助调 查,但因为缺乏证据,他没有再起诉杰克逊。杰克逊后来宣称:“我宁可把自己的手砍掉,也不愿去伤害一个孩子,我从未做过那样的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所 有这些邪恶的谣言伤我有多深。”同年,他迷上了止痛药,11月,百事公司撤走了赞助他巡演的3500万美元,迈克尔被迫取消了接下来所有的演出。

首次娈童案指控后不久,从未和女人发展过严肃关系的杰克逊,宣布已经和丽莎·玛丽·普莱斯利结婚,流行音乐之王和摇滚之王的女儿联姻。1994年MTV音 乐录影带大奖颁奖礼上,这对夫妇在公众面前深情拥吻,“想想看,没人认为这会持久,”杰克逊一边吻他新婚的妻子,一边说。

丽莎·玛丽在2003年告诉《滚石》杂志,她“被吓坏了,那是他经纪人的主意。我觉得那件事很愚蠢。”她还说,结婚是真的,不是欺骗,他们有过性关系。但的确,这段关系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两人在大约20个月之后离婚。

1996年,他娶了黛比·罗,他皮肤科医生办公室的护士。她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帕丽斯和迈克尔王子,后来,作为他们离婚协议中的部分条款,两个孩子的全权 抚养权归杰克逊所有。但多年以来,两个孩子的面孔几乎很少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因为杰克逊一直坚持用丝巾蒙住他们的脸。更让人不可理解的是杰克逊对待第三个 孩子杰克逊王子二世的做法,这个孩子由一名神秘的代孕母亲生于2002年。杰克逊从一家德国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把孩子悬空抱出去,那些楼下惊恐的围观者以为 杰克逊要把孩子扔下去。杰克逊后来承认这个恶作剧是一次可怕的错误。

杰克逊一直声称自己是迈克尔王子和帕丽斯的亲生父亲,在有人指出孩子是白人时,他会温和地表示反对。

有人那些在乎杰克逊和喜欢他音乐的人,应该了解的一点是,在这世界上,迈克尔·杰克逊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迈克尔·杰克逊。他显然有一些不怎么严重、但难以 启齿的身体疾病,比如白癜风。但更严重的问题是,他显然受某种心理状况的折磨,使得他想要从身体上改变自己——直到最终无法补救。

2002年,钱的问题也开始折磨他,之前演唱会的出资人马塞尔·埃夫拉穆起诉迈克尔有几场演出缺席。

2003年,杰克逊再一次被一名13岁的玩伴控告,这个孩子曾出现在纪录片《迈克尔·杰克逊的生活》中,他和杰克逊拉着手,说他们睡在一间屋子里。当儿童 福利调查人员开始调查他们的关系时,两人的友谊结束了。这个男孩和他的家人指控杰克逊猥亵他。案件的审理成为一次媒体事件,尽管陪审团于2005年宣判杰 克逊无罪。但是,这个案子曝光了杰克逊日益严重的财务问题,据报道,当时他的债务高达1.5亿美元。

可能是为了缓解糟糕的财务状况,2003年8月,《华尔街日报》报道说,杰克逊将在当年9月13日将乌有之乡庄园向公众开放一天。双人票5000美元一 张,其中1000美元将捐给慈善机构。这样总共算下来,杰克逊能获得125万美元收入。但是,人手一份的“美食袋”据说每个价值1000美元。如果这是他 自掏腰包,加上给慈善机构的20%,他从这次活动中最多能拿走的50万美元。对这样一位挥金如土的大明星来说,这点钱没什么用。但事后看来,这次行动说明 杰克逊还是试过在财务上进行自救的。只是手段实在不太高明。同年,埃夫拉穆从杰克逊那里获得数百万美元的赔偿。

债务问题最终迫使杰克逊将他心爱的乌有之乡庄园抵押,他开始过一种在世界各地游荡的生活。

综观迈克尔·杰克逊悲剧性的一生,尽管他拥有巨额资产、一个大家族和一张由名人朋友组成的巨大关系网,但所有这些有利因素都未能阻止他滑向毁灭。他没有选 择投入他们的怀抱,而是选择从他的艺术世界中逃离,成了一个瘾君子,将自己的名誉毁坏殆尽,令巨额财富灰飞烟灭,投入显然是荒唐荒谬的公共关系战役,将自 己的生活变成一场世界级的怪物真人秀。

在2003年那部可怕的纪录片《迈克尔·杰克逊的生活》中,他看上去活脱就像是《欲望号街车》中那个被欲望,死亡和疯癫笼罩的女主角布兰奇·杜博斯。一样地沉湎于幻想,一样地蔑视传统道德标准。面对镜头的杰克逊一边摆弄他的头发,一边神经质地嗤笑着,宛如一只悲哀的飞蛾。

他否认那个肮脏的过去,否认基本现实,而他用来抵御外面那个真实世界的东西,除了当时那个他身处其中的乌有之乡,还有的就是不切实际。他为自己盖起了一个巨大沙堡,但这个沙堡从一开始就不够坚固。

我们是不是可以因此得出结论说,杰克逊的悲剧几乎完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而在这个城堡倒塌时,他(选择)被活埋在了里面。

迈克尔·杰克逊死时,比猫王大8岁。但两人的死法相似:独自和那个本来能拯救他的人共处一室。14年前,杰克逊曾对还是自己妻子的丽莎·玛丽说:“我怀疑我很有可能会像你父亲那样死去。”不幸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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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6 15:31:00 
 一个教统治者如何进行统治的人  
编译/Nico-H

 

刊于《读库》


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城邦佛罗伦萨的监狱中流行一种刑罚,“坠吊刑”(strappado):手腕从背后捆绑的犯人被一根绳子吊在空中,从高处朝地面突然坠落,如此往复,直到他招供。这种酷刑经常会导致肩关节脱臼,肌肉撕裂,乃至令犯人的一条或两条胳膊残废。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据说经受了6次“自由落体运动”的尼科洛·马基雅维里(Niccolò Machiavelli),在之后要来了笔和纸,开始写东西。

马基雅维里没什么好招供的,尽管名字出现在密谋者名单中,但他并未参与这次针对美第奇家族成员的暗杀阴谋,后者是这个城邦新复辟的僭主。(此次谋杀行动的目标是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另一说是他的兄弟、红衣主教焦万尼,即未来的教皇利奥十世)。

15132月,遭关押两周后,为重见天日,马基雅维里不顾伤痛,要来纸笔,写了两首十四行诗,题献给“伟大的朱利亚诺”,除了希望激起怜悯,字里行间还透出一种大胆和显然不被厄运压制的风趣。“我坐着我的大腿,,朱利亚诺,戴着脚镣”,他的开场白。然后他继续写道,牢房墙上的虱子有蝴蝶那么大,他周围钥匙和挂锁发出的噪音叮当作响,像朱庇特神发出的霹雳。或许担心这些句子不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马基雅维里愤慨控诉:这就是诗人们遭受的待遇!

美第奇家族一贯以其艺术支助者的声名自豪,但不同于但丁,马基雅维里闻名于世并不因他写的诗,也没有史料记载说他得到过美第奇家族的资助。马基雅维里的父亲受人尊敬但不富有,与人文主义者和共和国官员过从甚密,他的两个兄弟曾因反对美第奇家族王朝的创始人科西莫而被斩首。科西莫在1434年从流放地归来后,为了保护美第奇家族的巨大财富,将具有历史先进性的共和国送进了坟墓。

似乎在马基雅维里年纪还小时,他父亲就已把他引荐到了当时佛罗伦萨的学者圈中,那时统治这个城邦的是深得学者和人民爱戴的洛伦佐·德·美第奇,在他治下的几十年里,佛罗伦萨人并未感觉到被统治的压迫和耻辱。洛伦佐于1492年去世,两年后,美第奇家族被赶出这个城市。马基雅维里当时25岁;洛伦佐最小的儿子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只有15岁。多明我会的托钵僧萨夫那洛拉取代了美第奇家族在城市中的地位。

马基雅维里从来都不是这个托钵僧的信徒,对后者那些虔诚的谎言不屑一顾,但他很欣赏萨夫那洛拉对共和政体所做的改良。

以城邦救世主面目示人的萨夫那洛拉,不久就领略到了现实的残酷,派系斗争中惨败的他在遭受14次“坠吊刑”后,被绞死,尸体被焚烧,挫骨扬灰于阿尔诺河。

1498年,无论是上帝还是萨夫那洛拉的信徒在政府中都没有立足之地,而马基雅维里则在这一年得到一份自己挚爱的工作。之后14年,他骄傲地为重回共和政体的佛罗伦萨服务,这个自由的城邦必须谨慎地加固,以对抗蛰伏的美第奇家族势力,或是其他贵族可能带来的威胁。保卫这个城市自由的首要机构是刚成立的大参议会,由超过3000名公民组成,对只有5万人口的佛罗伦萨来说,是该城历史上社会基础最广的会议。

29岁的马基雅维里于1498528——萨夫那洛拉死后第4天——被提名担任第二秘书团秘书,提名于619获通过,他被委派处理外交和殖民地相关事宜。他体力充沛,头脑灵活(他曾故意不以为意地自夸能写“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和符合占星术的”文书),任职不到一个月就获额外委派,作为战争十人委员会秘书去处理重大外交事务,而且通常是去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

战争从未远离,在当时,法国、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因互相竞争而连年交战,羸弱而纷争不断的意大利各城邦——米兰公国、热那亚、佛罗伦萨、威尼斯、那不勒斯,以及数量众多的小公爵领地、侯爵领地和共和国,成为他们野蛮军队交锋的战场。这些城邦发现,由于缺乏统一阵线,他们很难使自己不受侵犯。

更糟的是,意大利领土上名目繁多的各权力体系主要靠雇佣兵来保家卫国,那些雇佣兵比现在一流的球员还抢手,而且一旦有人出价更高,他们立刻就会倒戈相向。就是在这种局势中,马基雅维里临危受命,鞍囊中装上几本书,策马飞奔去向各城邦表明佛罗伦萨的立场,并在同时发回他的考察报告。他的职责就是探明那些统治者的意图: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的想法为什么会转变;是什么令他前进或撤退——并通过双方的谈判和冲突来预测未来局势。总体而言,执政团似乎期望他具备心理学家的天赋以完成预言家的任务。

他干得很不赖。尽管由于贫困而不能成为大使,但他不无得意地称自己为佛罗伦萨的国务秘书,他发回的文书中,对局势的判断冷静而准确,共和国最高执政官皮耶尔·索德里尼将他视为自己左膀右臂。他被派往法王路易十二、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的宫廷——对不同政体和君主们迥异的个人性格所做的考察开阔了他的眼界。像心理学家一样,马基雅维里对人类的思维方式充满好奇。在与他打过交道的所有君主中,给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西班牙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恺撒·博尔贾,其时博尔贾正处于权力巅峰,1502年,全身素黑的他在自己刚刚征服的乌尔比诺的公爵宫殿里接待了马基雅维里。

博尔贾生性勇猛、攻击速度很快、极其狡诈,通过这些手段,他占领了意大利中部巨大的版图。马基雅维里特别赞赏博尔贾得到乌尔比诺的手法:先是请求乌尔比诺公爵借给他炮兵部队去攻打临近城镇,然后返回处于不设防状态的公爵领地,废黜了乌尔比诺公爵并取而代之。让马基雅维里深感无奈的是,相比博尔贾令人震惊的效率,佛罗伦萨共和国的迟钝和谨小慎微令人沮丧。审慎虽是一种美德,但也有其不足,佛罗伦萨的敌人博尔贾给他们上了很好的一课。在这个残忍的年轻武士身上,马基雅维里看到了一个潜在的英雄:一位足够强大的领袖,能够带领人民将意大利领土上的外国军队赶出去,使它成为真正统一的国度,而不再是诗人们在诗歌中的幻想。

惊讶不已的国务秘书从博尔贾这里学到了最实用的一招,必须组建一支国民军。在之前某场战役中,博尔贾雇来替他打仗的雇佣军曾阴谋策反,此后,博尔贾开始从已攻克的领土上招募农夫组建自己的军队。马基雅维里认识到了这种做法的优势,特别是佛罗伦萨有过用雇佣军去和比萨作战,可一旦战争变得艰苦,雇佣兵就耻辱地掉头逃跑的惨痛经历,这种优势变得更加明显。

究竟谁会为几个弗罗林卖命(何况共和国的支付能力还极其有限)?另一方面,谁会不愿意为自己的祖国战死沙场?1505年,在克服各种非难和质疑后,马基雅维里拉起了一支队伍。在1506215400名托斯卡纳的农民穿着“白色紧身衣,红白图案的长袜,头戴白帽,胸套铁甲”,手持长矛或火枪,军容严整地接受了检阅。3年后,在一场持续15年的与比萨的战争中,马基雅维里率领一支千人军队——出乎大多数人意料——取得了胜利。

马基雅维里卓越的军事将领声誉保持到了1512年,这支军队去守卫临近的城市普拉托,在西班牙野蛮军队的攻击下,佛罗伦萨国民军乱了阵脚,扔掉武器就跑,比最胆小的雇佣兵还要鲜廉寡耻。更糟的是,这次战败使佛罗伦萨处于法兰西VS西班牙-教皇尤利乌斯二世组成的神圣同盟这场更大的战役中失败者一方。“普拉托之劫”标志着佛罗伦萨共和国的终结,蓄谋已久的美第奇派系抓住机会,推翻了共和国,此事发生在15129月,在被驱逐18年后,美第奇家族重掌大权。与此同时,大参议会和马基雅维里的民兵组织被解散。

马基雅维里很快就失去了秘书一职,但他似乎认定自己还是保有某种特权的,他写了一篇被现代编者称为《致美第奇派》的长文,为之前的执政官皮耶尔·索德里尼说情,后者已在他的帮助下流亡。在这篇文章中,以马基雅维里式的言简意赅,他对美第奇派系对索德里尼名誉和事迹持续进行的妖魔化提出反对意见。马基雅维里对此给出的政治理由(“攻击一个已经逃亡的人,只会有损于美第奇政府自身的势力,而无损其对手分毫”),看来似乎是以自己作为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名义在为朋友仗义执言。当然,几个月后的15132月,经历过监禁和坠吊刑的折磨,他渴望感化美第奇家族的念头全部烟消云散了。

朱利亚诺·德·美第奇到底有没有读马基雅维里写给他的十四行诗已不得而知,但显然,马基雅维里采取的手段没有奏效。被关一个月后,他获释出狱,这要感谢一个始料未及的好运。枢机主教焦万尼·德·美第奇当选为教皇(即利奥十世),这是美第奇家族的首位教皇,大权在握、信心十足的美第奇家族因此实施大赦,除几个主谋外,释放了跟那次阴谋有牵连的其他人。在教皇当选的头4天,所有佛罗伦萨人都欣喜若狂,想着新当选的教皇会把种种丰厚的好处分给自己的同胞。在萎靡不振的前秘书回家的途中,焰火、篝火、钟声和炮声与他的落寞形成了鲜明对比。

甚至在这时,马基雅维里依然希望新统治者能再度起用他。他有丰富的经验,正当壮年(43岁),精力充沛,而且在为共和国事务奔波的那些年里,已充分展现出自己是个值得信赖、堪当大任的人。“我的贫穷就是我忠诚和德行的证明。”他对一位朋友说。他不顾一切想要重回旧宫,但直到那年春天,他依然被排斥在政坛之外。

不久之后,复职无望的他和妻儿离开城市,搬到父亲留给他的农场中,在那个杂草蔓生、摇摇欲坠的地方,他以捕鸟和打扑克度日,沉溺于日常生活的闲散中。但在夜幕降临后,他回到家,回到他的书斋,脱去白天肮脏的工作服,换上朝服,“整我仪容,进入古人所在的往昔宫廷,”在一封文艺复兴时期最著名的信中,他写道,“在那里,我毫无顾忌地跟他们交谈,问他们出于什么动机而做出那些行动,他们亲切地回答我的问题。”李维、西塞罗、维吉尔、塔西佗……他将他们的回答记录在案,加入从他亲历的历史中得到的观察,1513年末,他完成一本传授治国术的小书,一本绝对实用,讲述如何对待军队和堡垒、如何巩固权力的书——他的目的是“给通晓它的人写点有用的东西”,所以在探讨人们和他们的行为时,他“基于现实而非想象”。在马基雅维里之前,从未有哪位作家能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证明,真相是如此可怕。

 

 

《君主论》,马基雅维里为统治者写的入门指南,直到1532年——马基雅维里去世近5年后——才首次出版,之前一直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民间流传,而甫一面市,它就成为西方政治思想和实践中的一桩丑闻,憎恶者有之,迷恋者也不乏。诞生10年后,某位英国枢机主教宣称,本书的作者是“人类的敌人”。亨利八世公然反抗教皇权威并夺取了教会,被认为是受到马基雅维里的启发。大约30年后,在法国,为皇后凯瑟琳·德·美第奇下令屠杀2000名反叛的新教徒担当罪责的,又是这本书(她被看作是一个马基雅维里主义者与她的家族也不无关系)。

马基雅维里日益声名狼藉,但这种声名狼藉很少是由于这本不合常态的书所传达的知识造成的,更多是因为人们曲解它的意思而做出很多骇人听闻的事(它被冠以“魔鬼的花招”之名,马基雅维里也被人看作“邪恶教师”)。无论哪里的君主从教会或贵族那里篡夺权力、无论引人注目的诡计和残忍的暴行在何时被运用,马基雅维里和他的这本小册子都脱不开干系,似乎他的学说之所以威力巨大,是因为他的羽毛笔在毒药中浸泡过,以至于威胁到了整个欧洲的权力结构。

如此大范围的义愤是怎么造成的?我们可以在脱离上下文语境的情况下(他的攻击者们不会不了解这种手法),例举马基雅维里一些最引人注意的邪恶观点:君主,尤其是新生的君主,不可能身体力行所谓好人应做的所有事情。为了保住他的地位,往往不得不悖逆诚实、悖逆仁慈、悖逆人道、悖逆信仰;一位机敏的君主从来不乏正当理由使他的背信弃义显得冠冕堂皇;要么去善待人们,要么就把他们消灭掉,因为,受到轻微伤害的人还有报复的可能,受到沉重伤害,他就无力报复了,所以,要加害于人,就应害到不必担心会遭报复的程度;人们对于失去父亲要比失去父亲的遗产忘得更快。

还有如下这种对黑暗面的蒸馏提炼:人们的实际生活是一回事,而应当如何生活则是另一回事。一个人要是一味假设而把现实置诸脑后,那么他学会的将不是如何自存,而是如何自戕,因为,谁要是执意在任何环境中都想积德行善,那么他在众多不善之人当中一定会一败涂地。

《君主论》是马基雅维里写给年轻的或刚刚成为君主的人的一本职业入门指南,目的是对他们对事务的判断产生影响,并更进一步,对国家的未来产生影响。一名哲学家再也找不到比写这样一本书更好的办法,去对人类的命运产生更加直接的影响了;或者,实事求是地说,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去谋求得到一份王室职位了。《论基督君主的教育》一书写于马基雅维里完成《君主论》两年之后,它的作者、荷兰人文主义者和学者伊拉斯谟最初将它献给了西班牙国王查尔斯,但未能得到期望的奖赏,之后又献给了亨利八世,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是如下伪善的劝告,“必须先于一切其他观念,将如何尽可能深入理解基督的方法灌输到君主的头脑中”。马基雅维里完全反其道而行,认为君主应该尽可能去领会恺撒·博尔贾为取得权力所采取的手段。

马基雅维里的文本所表达的内涵,即使不是改良主义的,也是非常复杂,然而,由于他简洁明快的写作技巧,使文本的表层意义一目了然,其深层含义很容易被跳过和忽略。人们可能不愿意承认,但马基雅维里所描述的,的确就是现实中统治者或其他人行事的方式,政治的邪恶并不是马基雅维里创造出来的,就像性不是由金赛发明的一样。治国术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形式之一,就像他所处时代和地区的所有其他著名艺术家一样,马基雅维里迷恋古代的异教徒典范,但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的不同之处:画家能将圣母置于古典的柱廊之中,而不必担心人物的基督教意蕴会被背景抹消。而透过表面的古典形式去接近古典思想并做深入钻研的作品——文学、哲学、政治作品——则至少要求对异教徒和基督徒理想之间存在的冲突——权力相对于虔诚、尘世生活相对于死后生活、英雄相对于圣徒——有所认识。

对马基雅维里来说,做出选择并不困难。在他看来,罗马共和国是无可置疑的黄金时代;甚至在写《君主论》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对李维的《罗马史》做评注,对古罗马的自由政体做出深入分析。在他内心深处,他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共和主义者。(“唯有在共和国才能看到共同利益,与君主国相比,共和国有更强盛的活力,更长久的好运。”)但是基督徒所崇尚的虔诚谦卑已经令世界变得羸弱不堪,因此亟需将有英雄气概的政体带回尘世生活。

他自己时代的共和国之所以被颠覆,是因为那些被它赋予自由的人们不知道如何为自己的自由而战,他曾眼睁睁看着他的朋友索德里尼因坚信善良和正直必将战胜人们难以平息的堕落和由嫉妒引起的图谋、因拒绝限制那些被他的敌人雇来反对他的人的自由,最终导致了佛罗伦萨共和国的覆灭。

博尔贾则没有此类缺陷,对一个认真考虑过什么是真正的美德的人而言,他也不算恶魔,只是他更在乎实际到手的利益,而不屑沽名钓誉。博尔贾不怕被人冠以残暴之名,在占领罗马尼阿之后,委派一个冷酷机敏的手下去治理那个地区,事后又杀了那个人,因为他要向人们表明,如果过去发生过什么横暴的行为,根源并不在他。通过这个办法,他在那个地区建立起了和平和秩序。

马基雅维里认为,博尔贾实际上比佛罗伦萨人更仁慈,后者听任皮斯托亚毁于派系斗争,却不伸手干预。“明君因此不必在乎残酷无情这一骂名,”他得出结论说,这句影响深远的险恶格言要表达的显然并不只是字面意思所要传达的东西。(杀少数几个人以挽救更大数量的人,托马斯·摩尔在3年后所著的《乌托邦》一书中传达了相似的观点)。在马基雅维里看来,残暴和违背世俗道德之举只能在必要时使用,而且要速为速决;除非能为臣民谋得更大的利益(安全、保障、财富),决不再三使用。那些无故作恶、滥用残暴的统治者——例如西班牙的费迪南国王(1452–1516),不断利用宗教口实采取横暴行动,对改信基督教的犹太人和摩尔人穷追不舍,直到把他们全部赶出了王国——将遭受谴责,无论他已经取得如何了不起的成就。“卑劣的行径能够带来权力,”马基雅维里认可这一说法,之后他背离他著名的现实主义政治忠告,补充了一句:“而不是荣誉。”

那么,他实际上是个道德家?或者——但愿不会如此——一个圣徒?马基雅维里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作家,会不断修改自己的手稿直到它达到清楚明白的效果,他用他家乡托斯卡纳的方言写作(而不是通常写严肃作品时所使用的更学术化的拉丁文),措辞简练,自豪于摆脱了“许多作家装扮他们作品的不必要的华丽手法”。马基雅维里给他的读者们提出的一道谜题是,字句简洁至此,怎么能带来如此不确定的含义?难怪有人说他是“一个杰出的文体家,一个优美的散文作家”。

“目的证明手段正当”,这句话常被认为出自马基雅维里,虽然他从来都没这么说过。这句话的原始出处是希腊悲剧,其中隐含的道德相对主义对于他的著作而言是必不可少的。《君主论》可以被看作是为达到某种目的而采取的手段,然而,对马基雅维里来说,这个目的并未实现,没有迹象显示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读过它,马基雅维里将这本小书题献给佛罗伦萨的继任者、朱利亚诺暴虐的外甥洛伦佐,但据说后者连看都没看一眼,反倒是对某人送给他的两条狗表现出更大兴趣。无论如何,两位君主都不认为有必要给这位作家一份工作。

在这本书最后一章,马基雅维里提出一个伟大的目标——意大利的统一——这个目标的伟大不仅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实现它,而且值得使用任何文字去描述它。行文至此,马基雅维里突然变得充满感情、决意要鼓舞人心,他不再提出论据,不再劝告,而开始积极督促这位君主去实现一个目标,这个目标远比个人权势更为远大。“意大利,在经历漫长的岁月之后,将迎来她的拯救者。”他断言,“这些蒙受外国军队蹂躏的地区将以何等的爱戴、何等的复仇欲望、何等的赤诚、何等的感激涕零来迎接他!谁还会把他拒之门外?什么样的意大利人还会拒绝效忠?”

《君主论》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民族主义者的盛世在350年之后才到来。马基雅维里对此其实早有洞察,在《论李维》第一卷的《序言》中,他说,“人有嫉妒贤能的天性,所以任何新思想或新学说的发明倡导,其冒险犯难,几乎与在未知的海洋或大陆探险相若。”

这部分地说明了为什么他的言简意赅之中能够蕴藏如此深邃的含义。“像《论李维》和《君主论》这样的书,不会展露出它们按照作者本意所蕴含的充分涵义,除非我们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夜以继日地’对它们冥思苦索。那些已经做出充分准备的读者,注定会遇到各种提示,这些提示,拒不接受直言不讳的阐发。纸笔或打字机,拒不为它们服务,更不要说人手和口舌了。”利奥·施特劳斯在《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索》一书中得出结论说,“这样一来,读者就会懂得一个真理,就是,不应该用语言讲出来的话,是不可能用语言讲出来的。”

正如浮士德对瓦格纳所说的:“那些对于世界、对于人们的心肠和思想有所理解洞察的少数人,那些不知讳莫如深、三缄其口,而是愚不可及,向粗鄙的俗人和盘托出、直抒胸臆的少数人,从来都是落得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死的结局。”

然而,尽管意识到泄露天机可能带来的危险,马基雅维里还是“决心要开辟一条前人从未涉足的新路”。在达尔文之前很久,马基雅维里就向世人展现了一个没有天堂和地狱,却更加可信的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想象的世界。在这个真实世界中,凶残和诛杀是政府维持权力的惯技;信义和诚实被视为胆小懦弱,为有识之士所不齿;力量和权术是成功之匙;荒淫无度已司空见惯;而恣肆自私,只需所图得遂,便有百是而无一非——如此残酷的现实中,尘世的政府(而不是天国)是解决人们天赋苦难的唯一希望。

马基雅维里的思想在他身后的整个历史发展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17世纪的不列颠反对君主制的人之中,在19世纪德国的民族主义者之中,都能看到他留下的印记——但直到近代,学者们才开始将他从被诅咒的恶名中挽救出来。意大利人罗伯托·里多尔菲1954年所著的那本里程碑式传记《尼科洛·马基雅维里的一生》,展现了主人公个性中意大利式热烈、多情的一面。而利奥·施特劳斯在几年后宣布,马基雅维里之所以发表那些骇人听闻的声明,只是为了吓人一跳和逗人发笑。全面的救赎当属塞巴斯蒂安·德·葛拉奇亚1989年所著、获普利策奖的《地狱中的马基雅维里》,这个之前被当作魔鬼的男人,在其中被定义为一个知识渊博的基督教思想家。

现代政治哲学流派的人都将马基雅维里看作是一个理智的自由战士,一位从古代向现代世界传达自由模式的信使。然而我们这个时代最让人吃惊的地方,并不在于专家们希望纠正公众关于某个邪恶历史人物的观点,而是这个人物最引人兴味、然而最恶劣的部分被广为传播。《黑手党经理人:马基雅维里式管理入门》、《女巨头论:成为马基雅维里式女人》,还有的书起一个平易近人的标题《马基雅维里会怎么做:目的证明手段正当》,所有这些书都能成为畅销书。

马基雅维里本人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马基雅维里主义者。但是在新自由主义理论主导的商业社会,他已成为“胜者为王——哪怕不折手段”这个原理的象征。就此而言,历史上头一次,他成为了一个文化英雄。

 

 

“在失去一切之后”,这是马基雅维里在提到他从监狱出来、谋职失败、在权力殿堂外郁郁寡欢的岁月时的说法,但即使在哀悼命运不济时,他也依然不放弃谋取美第奇家族的垂爱,差不多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中,他用各种各样的体裁和形式疯狂写作。他完成了《论李维》,一本歌颂共和主义理想的学术性著作——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喜欢这本书——书中的内容他似乎已经向朋友们、聚集在鲁切拉伊宅邸花园中日益增多的美第奇家族的反对者大声宣讲过。他专心写诗,用但丁的三行体来写作主题经典的诗歌。在这段黑暗岁月中期,他甚至转而去写喜剧。一部是关于一个怕老婆的恶棍,改编自罗马剧作家泰伦斯的作品;另一部是《曼陀罗》,兼讽刺、下流、甚至可说得上污秽于一体的滑稽剧。后者是马基雅维里有生之年取得最大成功的作品,这部戏于1520年首演,大获成功,那年晚些时候,在教皇利奥十世的宫殿还安排了一场御前演出。也就是说,在失去一切之后第七年,感谢教皇对这出关于通奸、揶揄教士不可靠的道德的喜剧的喜爱——也是在这一年,利奥十世将马丁·路德逐出教会——马基雅维里终于获得了美第奇家族垂青。事情多多少少有了转机。

一个人要想成功,必须善于因势利导。这是《君主论》首要的一课,马基雅维里似乎曾下决心照此行事。一个共和政体时期的共和主义者,在君主统治时则成为君主的仆人:“假如一个人的习性能够顺应时势变化,命运就不会变幻无常。”在暴虐的洛伦佐死后,马基雅维里从教皇利奥十世和他的堂兄弟朱利奥·德·美第奇、即佛罗伦萨枢机主教和它实际上的统治者那里接到一个委派,写一部官方的《佛罗伦萨史》。

写作一部由美第奇家族授权的史书,不能得罪他们,同时还要保证说真话,这让马基雅维里极度痛苦。最终,他找到一个巧妙的办法,即通过对事实的夸大或者淡化,努力编排,以便“说的仍然是实话,而所有人对它也没有任何可抱怨的”。他细数这个家族对“行使专制权”的欲望所导致的后果——让持不同政见的人除了阴谋策反或进行暗杀活动之外别无选择。他得出一个直白的结论,在美第奇政权统治下,“佛罗伦萨根本不知自由为何物”。而这些话,马基雅维里在写作时是安排让美第奇家族的敌人说出口的。

说到密谋,1522年,一个刺杀朱利奥·德·美第奇的阴谋被揭发,主谋是参与鲁切拉伊宅邸花园讨论的向往共和制的年轻贵族,那个圈子之后被驱散;马基雅维里最好的朋友们不是逃亡就是被砍头。而他——虽然十多年前卷入过刺杀美第奇家族成员的阴谋,处境非常不利,却既没被抓,也没被讯问。研究马基雅维里的学者们都赞同佛罗伦萨当局认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次阴谋这种观点,因为对他的朋友们来说,他太容易被怀疑了,不可能冒险让他参与这次行动。但是罗斯﹒金在《马基雅维里:权力的哲学》一书中指出,马基雅维里常常写到政治阴谋方面的事,对自己遇到过的那些阴谋家,他的态度一向都是公开表示支持。马基雅维里1522年正在写作中的《佛罗伦萨史》,提到15世纪刺杀米兰公国的暴君斯福尔札(Sforza)的主谋时,将他和古罗马共和国的英雄相提并论。因此,马基雅维里在此事上的清白是值得商榷的。当然,在1522年,根本没有证据来指证他。

可能因为被牵连到1513年那次谋杀密谋中,马基雅维里对谋反者应遵守的行动原则做过深入思考,得出结论说:除非必要,绝不信任任何人;对有能力采取报复行动的人绝对不留活口;最后一条,绝对不要将计划形诸笔墨。

1523年,朱利奥·德·美第奇当选为新教皇,也就是克雷芒七世,之后不久,随着战争越来越迫在眉睫,马基雅维里出任教皇专为他而新设立的一个官职:城防官,负责监督佛罗伦萨环城城墙的加固。他狂热、乃至有些心醉神迷地投入了这项工作,而且完成得很出色。1527年春,当皇帝的军队向南进发经过意大利时,佛罗伦萨坚固的城墙和堡垒令他们知难而退,他们绕开这个城市,转而进军罗马,这群亡命之徒于54抵达罗马,6日涌入城中,对这个城市进行了残酷的洗劫。

马基雅维里营救了克雷芒教皇。他对自己所挚爱的佛罗伦萨所做的事远远多于他所认为的,却很少去顾及个人利益。在接下来的混乱中,美第奇政权被推翻;共和政府恢复;大参议会重新召开。每件事都是马基雅维里期盼的,即使他现在已被看作是所有人的敌人,因为在这场不幸的战争中,他支持了克雷芒七世。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一次被排斥在旧宫之外,这次排挤他的不是美第奇家族,而是共和政府,他们之所以排斥他,理由都是对他在政治上的不信任。而这次和之前一次不同的是,58岁的他已经没有精力东山再起了。不久,他因胃病而卧床,几周后,在他心爱的孩子、他忠实的朋友和一位牧师的陪伴下,共和政体的修复者马基雅维里撒手人寰。

 

 

怪的是,一个精于决胜之道的行家居然如此命运多舛,乃至最终全盘尽输。然而,与《乌托邦》一书的作者托马斯·摩尔相比,马基雅维里还不能算是自己信仰的牺牲者,摩尔被据称从《君主论》里学到不少东西的亨利八世斩首,但最终被宣布为圣徒。当然,摩尔有挑战他那个时代道德规范的勇气;而马基雅维里呢,他就是他的时代:他对自己时代的政治习惯和从未被人宣之于口的原理给出了永久形式。

尽管人们常说,现代政治学始于马基雅维里,但大多数政治家仍然对此遮遮掩掩,拒不提及他的名字。1972年,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这个最有争议的“马基雅维里主义者”,被问到他是否是一个马基雅维里主义者时,回答说:“马基雅维里的理论根本不适用于当代世界。”但现实是,人们继续在马基雅维里制造的政治学和道德规范的裂缝——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个人道德和现实政治——中挣扎,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早马基雅维里1760年的韩非子也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法术之士”,二者不论是身世,还是其学说,乃至在文体、论证手法上,都有很多相似之处。)

尤其,20世纪是一个乌托邦被批判的世纪,希特勒和斯大林,以及其他行种族灭绝之实的君主们相信,他们是在创造更美好的世界。在这个世纪,手段是灭绝,而目的被证明是幻觉——是否目的可以证明手段正当?人们依然在愤怒而悲伤地对此提出质疑。是否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更美好未来,而去做一个人的荣誉、良知禁止他去做的事?对出于政治意图而实施的酷刑,马基雅维里没有异议,即使是在他自己成为受害者之后。“只要能拯救祖国,不管什么策略都不应回避”,他在《论李维》中说,“凡是一心思虑祖国安危的人,不应考虑行为是否正当,是残暴还是仁慈,是荣耀还是耻辱。” 这毫无疑问是历史上很多政府不言而喻的立场,很多残酷暴行就是以维护祖国安危和政权稳定的名义而犯下的。

“当国家强大和安全时,个人道德将被再次提倡。”虽然马基雅维里——不同于那些给出此类安慰的人——认为,人类的天性决定了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时候。“我爱我的祖国胜于爱自己的灵魂”,马基雅维里曾说,然而若对他的著作做一个全面评估,这句话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究竟是什么是很难做出判断的。而就目前世界局势来说,这个选择堪称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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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22 02:30:00 
 衰落还是机遇?  

——好莱坞的未来在哪里?

(很旧的稿子,一直没用,下面是新的删节修改版)


伴随无限选择时代的到来,电影产业面临重新洗牌,而由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经济衰退进一步将好莱坞那些持赌徒心态的高层推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这些处在电影界尖塔位置的人对“内容随选”——不论何时、何地、通过何种方式——唱起了颂歌。而伴随网络技术的发展,电影正以完全不同于传统的方式流入家庭和各类便携式电子设备上。更加方便的是,现在还有了各种类型、画面质量越来越高的视频网站,国内的互联网用户可以选择土豆或优酷网在线观看电影,要求更高一些的观众如今也可以抛弃BT、电骡下载而直接在线观看高清电影了,皮皮网(pipi.cn)的在线电影文件压缩技术完全能满足你的需要,这个网站的电影文件分类详细,接近40000部的海量电影数据库,完全可以满足电影饕餮客的需要。

站在电影公司的角度看,电影是一门生意,这就要求他们拍摄的电影能得到最大数量的观众,获得最大的利润;从观众的角度而言,他们希望自己花费时间和金钱换来的娱乐能够物有所值,特别是在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大多数人开始紧缩银根的时候。

买一张电影票或者买一张DVD花不了多少钱,在线观看更是可以分文不掏,放弃高消费的KTV、境外旅游或者奢侈品,看电影、读小说和买口红等花费不多的活动正成为人们在非常时期的新选择。

问题是,受自由市场经济规律的影响,电影公司对利益的追逐导致了高质量的电影越来越少,这就意味着那些要求品质的观众的选择也越来越少——总不能把那些挚爱的心水老电影看了一次又一次吧。与五六十年前电影内容的黄金时期相比,现在的电影从业者越来越妥协于市场压力、针对的观众越来越低龄化,更重要的原因是,通过将观众分化成消费奇观喜剧的人群和消费专业分支公司作品(所谓文艺片)的城市精英,大制片公司已放弃了将电影看作一种适合每个人的艺术形式的古老梦想。

像音乐和现在的全球经济一样,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正在走向衰落。它的未来将何去何从,也成为电影从业者们和每个热爱好电影的观众关注的问题。

 

Nico-H

 

电影业的未来在哪里?

 

外观像个精致的旧式雪茄盒,大小不超过一个孩子的手掌,这就是如今市面上常见的视频iPod,与它同时到来的,是一个全新的数字时代,而这个电影播放的新载体,是一个很可能消灭旧习惯的新技术——极端便利,如果和去影院或者把影碟买回家,然后打开电视机、打开DVD机,坐在沙发上隆而重之地开始一场电影之旅相比的话,视频iPod完全不必考虑时间和空间上的限制,躺着站着或是正坐在公车上,哪怕你正和别人一起吃饭,如果实在是厌倦坐在你对面那个讨厌的家伙,没关系,iPod无时无刻不可以开机。

全世界的互联网用户都知道如何通过BT和电骡等方式,将数字视频文件下载到个人电脑的硬盘上,再多一根数据线,用户就能将内容装载到屏幕只有2英寸大小的视频iPod或类似的MP4设备上。如果你采取坐姿,最自然的方式是双手握着iPod,把它放在大腿前部,这样胳膊就不会觉得累。但这个距离,你很可能会看不清楚屏幕上的画面。如果放在大约胃部的地方,那么随着每次呼吸,就会看到屏幕上的画面起起落落。

假如你下载的电影是《变形金刚》,其中有不少大场面和精彩的机器人变形、打斗场景,若是在大银幕上,你能看到庞然大物的汽车人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变身各种规格的汽车,每个零件都历历在目,但是在iPod的小屏幕上,那些纤毫毕现的细节,如今可能只留下一些光斑和碎片,更不要说其中还有微型机器人的变身了。声响方面,你一定会是戴着耳机,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爆炸的巨响,类似细节将充斥耳中,但同时,你看到的是像广口瓶中愤怒的蚊子般决斗的擎天柱和威震天。

对于追求新奇体验的时髦人群,以及正在成长中的城市青少年,他们绝不会拒绝iPod和其他掌上设备等新的播放载体,这类人群很大程度上都是“载体不可知论者”,他们可能在任何尺寸的屏幕上看电影,而不会有那么多因习惯而来的不适和抱怨,他们几乎可以适应任何形式的变化。

但我们可以假想,有这样一个老式的电影迷,正看着iPod屏幕上蚊子般大小的汽车人发怔,回想着《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驼队穿越70英尺大银幕的辉煌场面。——如果是在iPod上呢?他将只能看到骆驼们小模小样地从他的大拇指上走过。两厢比较之下,他将不可避免地产生疑惑,电影产业的未来在哪里?

 

大银幕作为一种载体的衰落

 

在好莱坞,关于电影通过网络发布的讨论从几年前就开始了,但随着财政问题的恶化,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七大电影公司正在经历一段明显的萧条期,称之为“财政恐慌”也不为过。大量裁员,开始谨慎对待失控的大牌演员薪酬和制作预算,因为承担不了高额预算,取消本来有明星参演的电影计划。在互联网介入的情况下,编剧、导演和演员想要争取更高的收入百分比,劳资纠纷将不可避免。好莱坞编剧大罢工就是这一趋势的最好例证。

现实是,票房带来的收入在如今的美国电影产业链中,只占不到20%的份额。不管媒体如何在每周末聒噪,谁是票房第一,谁又是第二,与其他途径带来的收入相比,票房收入已是江河日下:在产业总收入中,卖给各种电视形式(免费、有线、计次付费)的收入,租赁收入,或是DVD销售额,已超过一半以上。这并不意味着电影院在财政上开始趋于劣势:一般来说,一部电影在公映时闹出的动静越大,从辅助市场得到的利润就会越多,这也是各大公司仍在竞争周末票房冠军的一大原因。

在经历最初几年的双位数增长之后,虽然仍旧飙高,美国市场的DVD销量平稳之后也开始回落。曾被高清播放器和高清电影版本等科技因素刺激的销量,其影响力开始减弱,在线播放的免费电影对产业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冲击。就像一个电影公司管理人员所说的:“电影工业已走入一个死亡螺旋。”很有可能会像音乐产业那样,日薄西山,等待新的营收模式和系统的建立。

电影公司该怎么办?他们会削减制作成本,或减少中间环节的费用,比如一直沿用的老旧的拷贝递送方式。一个电影拷贝的重量在2236公斤之间,它们先被空运到各地存放处,然后再用卡车送到各个影院。一部电影下档后,影院就必须等新的拷贝以相同方式送到。而如果采用数码放映技术——这种转变已开始出现——那么电影公司就能通过卫星或便携式硬盘将拷贝传送给影院。华纳兄弟的总裁巴里·梅耶说:“以数码方式配给是一种简单、覆盖面广泛和便宜的途径,我们必须想办法适应,否则我们将变成恐龙。”

和旗下数目众多的分公司一道,好莱坞七大电影公司生产和制作出了大多数美国式“内容”,并将其影响扩展到全世界。他们应该继续用胶片拍摄?还是转换成数字技术?

数字技术为电影工作者们打开了一道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大门,甚至对电影院和观众而言,也是如此。但同时,与过去曾给我们带来不少快乐的看电影方式相比,它也带来一种激进的决裂。

去年9月,两个广州文艺评论分子张晓舟和郭江涛到北京看演出,空隙时,他们去法国文化中心看了两场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精疲力尽》和《狂人皮埃罗》,尽管之前都看过不下两次的DVD(从电视屏幕上),但在大银幕上重来一次的体验还是让这两个绝对算见多识广的文艺分子兴高采烈。

这里,会涉及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在家看电影已不再是去电影院的一种辅助手段,而是取而代之,这意味着一种视觉艺术形式正在衰落,并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与此相对应的现状是,赶时髦的年轻人越来越着迷于从掌上便携设备上看电影,随着时间流逝,这种被削减的观看体验将成为常态,就像我们现在已渐渐习惯在电视屏幕上看电影一样——人们将不知道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综合性影院中的噪音

 

直到现在,去电影院看电影仍然是一种不必拘泥于礼节的自发行为。观众坐在那里,带着期待,当那种由图像、语言、运动和音乐所融合而成的东西出现时,他渴望被那种骤然产生的情感激流所淹没。他从非个人的、冷漠的街道上进入这里,突然之间,他被还原为孤独但又悖反于这种孤独的个体,其他人的叹息和走动影响并作用于他,仿佛他正处于一个开放的田野,感受到气压带来的些微变化。电影院就是这样一种鼓励并造就私人乐趣的公共空间:当他专注地观看时,他整个人——感觉、过去、潜意识——都追随着银幕并由其激发。

这种体验相对立于逃避,更像一次不受任何限制的、完美的约会。

那是一种理想状态。

现在,感受这种理想状态的频率有多高呢?如今电影院的综合经营模式令人们越来越不满,昂贵的饮料和食品价格,放映前越来越长的预告片和公益广告时间,这些为了让你在外面的食品柜台上多多消费的伎俩,加上此起彼落的手机铃声,还有在看电影过程中响彻周围的嚼爆米花的声音,足以使你抛弃去电影院看电影的习惯。

如果可悲地发生了一种情况,比如非常想去电影院看《魔戒2》,人们还是会去。只要周围人能安静下来,还是可以很享受。但问题是,你无法忽略周围让人不满的细碎声音,而这种让人不知所措、分散注意力的声音,在影院综合经营时代,只会变得越来越嘈杂。

这必然将导致一种文化的衰落,就像我们已经看到的情况一样。

据说,曾有人和索尼电影公司的总裁迈克尔·林顿开过一个玩笑:肯定没有哪个演员或导演接到过这样的电话:“未来三周我要见股票分析师,你觉得第四季度的收入情况会如何?”林顿回答说:“我的确打过那样的电话。”压力带来的结果,是决策者下令生产出大量适合观看首映礼(通常是在周末)影迷——主流家庭和年龄介于12-25岁的人——口味的电影。

这也是为什么多年来,大电影公司的大量产品内容倾向于幻想、动画、体育励志故事和喜剧的一个最简单原因。虽然幼齿,但就是经久不衰。

 

高预算竞赛走入穷途末路

 

对好莱坞各大公司而言,电影制作从来就是一个金钱游戏。据福布斯的数据,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电影,是1963年的《埃及艳后》,福克斯公司砸在上面的钱相当于现在的3亿美元。但对于文艺思想而言,从来就没有过一个黄金时期,大公司愿意提供源源不绝的财政支持。

任何时代的大多数电影都是垃圾。以1953年出品的好莱坞电影为例,我们能记住《乱世忠魂》、《龙国香车》,但绝对记不住《来自怀俄明州的红发人》或是《游击队女孩》。对大多数人而言,记忆本身就像一个复兴运动的场所,只有最闪亮的东西能够留存下来。

但即使不存在黄金时期,也还是存在一股潜流,在其中,杰出作品是被鼓励的——至少,不是被严厉打击的。

比如说上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出现的契约模式,可以引一个最显而易见的奇迹做参考:在华纳旗下,制片人哈尔·沃利斯能够把演员、编剧、布景师和导演发动起来,创作出《北非谍影》,而这些人在当时都平易近人到去华纳公司的内部餐厅去吃午饭。尽管很多演员讨厌契约模式,但不可否认,它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所有人的天分,使一个健康、涉猎题材广泛的系统平稳地运转起来,,而且,其目标观众群是成年人。

50年代出现的另一个创新模式,是电影公司对制作环节放权,使得像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安东尼·曼恩(Anthony Mann)、道格拉斯·瑟克(Douglas Sirk)这样的导演创作出一些风格特殊的作品。

此外,还有70年代早期到中期出现的导演控制模式,这主要是因为在那个时期,电影公司决策人难以揣摩新一代观众的口味,于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些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年轻导演,比如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马丁·西科塞斯和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以及尽管是早一辈、但与这些人气质相通的罗伯特·奥特曼。有如上大背景撑腰,这些新人导演能够在一种宽松和自由的氛围中工作,拍出一系列杰出的电影,其中的角色动机复杂、形象丰满,展现出令人吃惊的新颖结构及内涵。

而在目前制作模式下生产的电影,不仅不符合审美愉悦,在财政问题上也让人感觉怪异。大公司出品电影的制作成本平均6000万美元一部;行销成本平均3600万美元。受众广泛的“支柱”性项目,如《金刚》或《变形金刚》这种全球同步上映的产品,总成本可能达到3亿或更多。任何大公司的出品都是针对偶然性所下的一注数额巨大的赌注。《超人归来》的全球票房收入在4亿美元左右,但即使算上辅助市场的收入,依然不能确保盈利。《金刚》总收入在5亿到5.5亿,但也被认为是不尽如人意的。

票房达到多少才算足够?《加勒比海盗2》的一则广告给出了答案,在某期《综艺》杂志上,骷髅旗的标志下,是1后面跟着九个010亿!这一超现实的数字,显然会诱使各大公司展开新一轮的高预算竞赛,对未来电影业的发展来说,不啻一场灾难。

所有人都想借此打压对手并炫耀实力,就算得失持平,其中也还是包含令人兴奋的因素——为好莱坞打工的人从不掩饰自己的赌徒心态,而且也确实有押宝押对的时候。

具备符合时代精神的机智,并推出一个性感新明星的新邦德电影算是正面典型。但《超人归来》陈词滥调的剧本和它那个乏味的英雄则纯属多余:1978年的“超人”之后,观众们被迫接受了5个不同版本的“蝙蝠侠”,2个“蜘蛛人”,3个“X战警”。数码时代,那些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正义斗士已很难带给人们惊奇了。但华纳电影公司却宣布,他们还要再拍一部“超人”电影。由此可进一步推论:电影公司正在被既存商业模式耗尽,但为了集团的利润和子公司的生存,却不得不在这条不归路上渐行渐远。

《综艺》杂志的总编辑彼德·巴特在上世纪70年代曾是派拉蒙公司的执行董事,对这一现象,他的解释一针见血:“60年代末到70年代,电影公司会根据票房来作出判断,‘啊哈,观众很喜欢《午夜牛郎》和《毕业生》啊。’而现在,那些公司会说:‘我们有资格告诉观众他们应该喜欢什么。’”

问题是,这种资格你能拥有多久?年轻人已开始自己制作电影,并通过YouTube等视频网站进行传播,他们找乐的方式也不再单一,电子游戏、即时信息、电视。他们可根本不愿意花两小时坐在昏暗的电影院,忍受别人的控制。

 

小成本电影是大势所趋

 

《断背山》是由环球的下属公司——焦点电影制作的,这个分支公司的头目是詹姆士·夏姆斯,他同时是一个作家和一个制作人,熟悉目前电影界内情,是李安的长期合作伙伴,在电影《冰风暴》、《卧虎藏龙》及其他几部电影中担任制作人和编剧。

过去几年中,焦点电影的表现非常活跃,近期作品包括《赎罪》、《色戒》、《摩托车日记》、《不朽的园丁》、《追凶》和《新傲慢与偏见》。为了这些电影能够拍出来,夏姆斯像其他专业分支公司的小老板一样,采取银根紧缩政策,“我拍的烂电影数量和大公司相比,不相上下,”他说,“但是,他们每拍一部烂电影,就要花大约4000万到6000万推广费,而如果我拍出一部烂电影,却会在电影节上得到如潮好评。”

专业分支电影公司——目前包括福克斯探照灯、索尼经典、派拉蒙优势、米拉麦克斯影片和华纳独立影业——90年代早期就开始出现,对大公司而言,它们具有多重职责,可以当作一个实验室,来告诉母公司,什么样的电影能拍,什么样的电影最好不要去试;采用母公司不愿投入实践的节约型商业模式;作为母公司的良心而存在,并日益成为其在各大电影节颁奖礼上的代表人。作为回报,在它们需要时,能得到母公司发行和推广部门的支持。但大多数时候,它们通过自己的途径来运营。

实质上,这些分支公司已经控制了独立电影景观的商业模式(以及许多艺术家)。通常的操作方式是:制作费用大约在500万到2000万;大多数是靠人物来发展故事的电影,或是实验电影;用聪明的年轻演员或像妮可·基德曼和乔治·克鲁尼这样愿意低价工作的人。

专业分支公司已经从母公司的恶性循环中学到了经验。一部大制作电影,如果要在美国某家电视网插播一条30秒的广告,费用大约是60万美元,日报整页全彩广告大约是10万或6万,然而,作为大片最大消费群体的年轻人,现在根本不读报,也很少关注电视。既然如此,为什么母公司还要花那么多钱,用这种错误的方式去追捕他们?相反,如果有两家出版物说——以福克斯探照灯出品的《感谢你抽烟》为例——该电影是一部绝妙的讽刺剧,很值得一看,其效果难道会比在报纸上进行连续的自吹自擂差?

“没必要让整个公众的80%知道你的电影,你需要的是100%的目标消费人群。如果做到了,我们就能处于有利位置。”专业分支公司的主管们已经被错综复杂的长尾市场所包围了,正在寻找到达特定观众的捷径——比如,通过网站来聚拢零散的观众。

照母公司的说法,观众分成四个扇区:年轻男人、年轻女人、年老男人和年老女人。例如,为了推广《断背山》,夏姆斯和他的行销人员通过调查锁定了每周做一次志愿工作的女人,然后,找出她们通常会去的网站,他们推断,这部分女人,通常比较年长,有同情心,之后,他们就在那些网站投放了广告。

《断背山》的制作成本是1400万,全球总票房达到1.8亿。但是,夏姆斯在美国国内市场的行销策略还是让人有点担心。或许,因其主题的禁忌性,《断背山》需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去行销,但是,《不朽的园丁》呢?没有任何犯禁的地方,却同样是以类似的方式——通过政治博客——进行推广的。

类似电影的出现是一件幸事,但如果它们设想中的观众群只是那么一小部分人,则让人感到沮丧。过去,那些获得商业成功的大师级导演,如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普雷斯顿·斯特奇斯、乔治·丘克、约翰·福特和比利·威尔德,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电影只在一小部分观众中受欢迎,他们一定会非常诧异。他们认为自己正在为每个人工作,而且,事实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除了少数几个例外(如李安、西科塞斯、斯皮尔伯格和伊斯特伍德),得到大众普遍认可、具备艺术野心的导演已成濒危物种。

 

胶片会进入历史,电影院不会消失,但创作者将走向自由

 

华纳公司的董事长巴里·梅耶说,“数字技术带来很多可能,但去电影院看一部特技精彩的电影还是一种消费模式。而其他电影——可能人们会选择看DVD,或通过下载的方式,也可能是在一台iPod上。现在还在电影院播放的小制作电影,5年内,我们可能会直接通过视频的方式发布。”

这种大片与小制作的划分方式让人不敢恭维,因为即使小制作电影,通过大银幕看的感觉明显也会更好。但独立领域的电影摄制者可能不这么认为。对他们而言,通过互联网去接近无限多的观众具有不可抵挡的诱惑。

对于那些处于起步阶段的电影拍摄爱好者,游戏已经开始。运用廉价的数码设备,他花不多的钱就能拍一部正片长度的电影,然后通过网络发布。要进行这场冒险,他所需要的只是个人能力和一个凑得起来的演员班子。

现在这种局势下,精明的投资人可能会选择小预算的项目。那些富人们也开始与那些成功的制片人,如乔·西尔沃(Joel Silver),和制片人兼导演,如伊万·瑞特曼(Ivan Reitman)打交道。制作资金将会转向低成本的类型片——惊悚片、喜剧片和恐怖片。

毋庸置疑,这类片子也免不了会有平庸之作,但是相对而言的低风险,允许制片人雇到一些乐于去拍更大胆题材的编剧和导演。那些默默地在外景场地艰苦工作的B级片导演,从60年前就开始在这条道路上跋涉了。

通过这种方式快速而廉价地拍出的电影,仍然需要借用电影公司的发行和营销渠道,但是,一旦电影院数字化,那么这也将不再成为问题。发行渠道是走向自由的关键。未来,还有什么能阻止导演、制片人和编剧去组成一个自己的联盟?融资渠道的畅通、雇佣非电影公司的发行和宣传人员,将这些电影直接发往数字化的电影院——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获得最后的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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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6 00:31:00 
 黑人总统奥巴马  

/郝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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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第44届总统奥巴马的外祖母在他竞选期间去世,即使在弥留之际,身为白人的她对自己这个带黑人血统的外孙到底能不能成功当选,也是持怀疑态度的。她生于大萧条时期,尽管她投了自己外孙一票,但她的态度其实反映了相当一部分美国人对历史上首位黑人总统当选人的态度(47%的选民将票投给了败选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正如在竞选期间,奥巴马的对手给他冠以“非美国人”这一称谓,除了因为种族问题,还因为奥巴马和他的竞选团队提出的种种“大政府”政策,按照右翼政党共和党一贯的逻辑推导,大政府就意味着社会主义,而这是自“长镀金年代”开始就已经被美国人接受的观念,即社会主义绝非美国的本性。这种观念在麦卡锡白色恐怖政策时期得到更深一步的推广,并成为很多美国人潜意识中抗拒和反感的一种意识形态象征物。

美国似乎已成为全世界的民主标杆,很多人一说到自由、平等和博爱,首先想到的就是美国这个中产阶级社会份额极大化的国家,但另一个大家可能不知道的事实是,即使到现在,很多美国人还将共产主义视为洪水猛兽,我一位长期在中国从事乡村艺术实践的美国朋友,有一次说到他回国之后如何向自己之前的朋友介绍他在中国的生活,让他困惑的是,有些朋友会和他大声抗议:“哦,你怎么可以在一个共产主义的国家生活?共产主义还是我们的敌人啊!”

“你知道,外祖母很难想到我这样一个男孩最后竟能成为美国的总统。在某些方面来说,她的生活轨迹体现了美国的发展历程。不同的种族和文化融合在一起。在美国,存在着那种向上的流动性,世世代代的薪火相传也成为了现实。也许我们并没有期待美国会成为这样,也许我们并没有想让这种过程发展得如此之快,但是这种现象确实是存在的。”奥巴马就他当选2008年《时代》年度人物接受采访时,对这个问题给出如上回答,身为社会精英的他并没有对民众中可能存在愚昧意识的问题做出正面回应。

自富兰克林• D•罗斯福以来,奥巴马是又一位面临最艰难的总统第一年任期的新当选人,这个如今已风靡世界的名字,在两年多之前,大部分美国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甚至奥巴马的竞选团队在开始时对他能否赢得选举也毫无把握,但就是这个聪明的黑人小子,整个选举期间在美国掀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政治参与热潮,他就像一道闪电,划过美国的广袤国土,将这个国家的政治固有局面颠倒翻转,粉碎了在这个国家绵延数十年的传统智识观念,超越了束缚这个国家几个世纪的社会等级制度,引导美国穿越了一个似乎难以超越的巨大的象征性鸿沟,为美国式的民主注入一种强烈的参与热情,向美国和这个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民展现了这个国家一直以来最珍爱的东西:美国梦的神话——在114,这个神话又一次变为现实。

但奥巴马外祖母的担忧依然让人难以释怀,她更希望奥巴马去做一名法官或者是在法学院内谋求教位,而不是涉足政坛,这种担忧里面有正统美国人对新鲜事物的抗拒和保守主义的顽固因子。2008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保罗·克鲁格曼在自己的新著《一个自由主义者的良知》中谈到了自上世纪70年代之后美国不断加剧的两极分化和社会不公,认为美国主张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保守主义运动”已对美国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带来了深远的不良影响,而民众在政治上的保守倾向也正是帮凶之一。尤其奥巴马即将面临的总统任期是一个金融危机带来的飘摇时代,临危受命的奥巴马能给这个已经不安定的世界带来最初的信心吗?他能让自己的政府从之前的老板代理人转变为人民保护神吗?他能让美国再一次经历“大压缩”、重现之前的中产阶级社会盛景吗?他能承受全世界那么多期待一个更好的地球村的人们满含期许的目光吗?

保罗·克鲁格曼在综合分析大量经济数据和社会现实之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与经济学教给人们的基本理念不同,制度、规范与政治环境对收入分配的影响或许并没有那么小,而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市场力量的影响或许也没那么大。”即美国作为市场经济国家,并不像共和党一贯恐吓人们的,政府对经济的干预会带来大倒退,罗斯福新政对之后几十年美国经济繁荣所做出的贡献不能抹杀,也是一个对上述论点的有力反驳。而同样是民主党人,以“变革”为施政理念的奥巴马于是成为焦点之中的焦点,尽管他也为自己成功当选总统之后,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外出散步或是去商店买食品而感觉有轻微遗憾,但是,就像他在胜选讲演中所说:“我们清楚地明白,明天将要面临的挑战是多么巨大——两大战争,一个处于危险中的星球,本世纪最严重的经济危机。”路漫漫其修远兮,个人生活方式上的改变也是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和奥巴马一样也是非裔的美国前国务卿鲍威尔,看到他在芝加哥格兰公园发表胜利演讲时,哭了。他相信奥巴马有潜力成为一名伟大的美国总统,“奥巴马拥有坚定的信念,头脑机敏睿智。他有他自己独特的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会带领我们走得更好。”他说。

 

“我认为不存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奥巴马在接受《时代》采访时说,这个在谈话中常常说到“健康”和“自信”的男人,的确以其不可阻挡的“健康”魅力征服了整个星球,说到自己即将组建起来的内阁,他说了这么一番正面积极,同时又能让读者对他本身稍微有所了解的话:“我认为自己具备慧眼识人的能力,所以可以招募真正优秀的人,我有一个相当健康的自我,所以我不害怕聘用那些最聪明的人,甚至当他们比我还要聪明。我无法容忍愚蠢、权力斗争和阴谋诡计,我传达的信息非常清楚。而随着时间的过去,我认为人们将开始信任彼此,更专注于自己的使命,而不是个人野心或私人恩怨,如果你能够和专注于共同使命的聪明人在一起,那么困难总会克服的。”

 

的确,他已经克服了人们对肤色的成见,克服了竞选中的各种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克服了党派成见和私人恩怨,克服了作为一个人可能有的几乎所有弱点,他已成为一面旗帜,正信心满满地准备领导美国人乃至世界其他国家的人打一场艰苦的战役,同时,奥巴马又是一个善于拥抱新事物、随机应变的人,他通往总统之路的艰辛已经给我们展现出了他最初的能力,接下来会怎么样?拭目以待是一种很老套的说法,作为一个既成事实的大众偶像,他还将因自身魅力而带来一种全新的政治理念,激发人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参与到公共事物和政治领域中——这在之前竞选中早已露出端倪,就是人们新增的对政治的热情。

 

奥巴马的外祖母以及她所象征的旧思维方式和代表的旧规则,是时候让他们进入历史的故纸堆中去了,危机带来困境的同时,也带来了机会,“变革”已发出召唤,超人总统即将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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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ermusa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12.19 18:10:00 
 梁文道:文道非常道  

/郝彬 摄影/高鹏



梁文道

 

梁文道是个大忙人,事先就有所耳闻,之前有朋友刚去香港采访过他,两次都是匆匆进行,到了约定的时间,哪怕还未尽兴,他都会很有原则地离开。作为一个全方位的媒体人,除了在凤凰卫视主持的几档节目,他还是一个高产的专栏作家,经常都是在飞机上写作。我们这次采访约在北大的万圣书园,我到了之后,他已先到了,正和几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着聊天。之后我们在另外一桌开始做访问,用时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又匆匆离去,赶去录制下一期的电视节目。

考虑到时间紧张,我提的问题很跳跃性,这个话题和下一个话题之间几乎没什么联系,涉及到的问题有佛教徒的出世和入世、新自由主义和全球化、创意产业、民族主义、传统文化和图书出版市场等等,简直有点像脑筋急转弯,但让我诧异的是,这次主题散漫、跳跃性极大的采访却没有难倒他,他一边用烟纸卷烟,一边回答问题,每个问题的回答都能显现出自己的独到之处。之前我写信约采访的时候,称他“文道非常道先生”,果然是文道非常道。

 

作为一个曾经的天主教徒,后来的佛教徒,但同时,你又是一个关注当下社会很多面向动态的评论家,前者是出世的,后者是入世的,如何做到两者的并行不悖?

其实完全没有冲突,我觉得大家平常对什么是出世、入世是有误解的,认为天主教、佛教完全是出世,这完全是误会,根本不可能。如果完全是出世的话,那么佛陀当年就完全不必弘法了;如果真的是出世的话,天主教不会那么积极地在很多社会、人权事务上发言和参与改革。尤其是作为佛教徒,我完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冲突,我想那只是因为过去几十年来大家对宗教的陌生,还有中国对宗教的传统看法,才使我们觉得一个好的佛教徒或者好的出家人好像一定必须要隐在山里面,什么事都不管不问,一点也不问世事。当然,我们作为佛教徒很尊敬、甚至是崇拜那种闭关的隐修者。但我们必须了解到,这种隐修是为了修养自己,是修身,是为了要证悟。可是出于慈悲心,你不可能不关心这个世界的事情,不可能不介入这个世界,就像兼写时事评论,也是本着佛教徒的慈悲心来写的。

 

这和李叔同他们那一代人是很相像的,他们在禅修的同时,也在介入世事。

对,有点像。民国的时候,中国的佛教有一场复兴运动。中国佛教自从明末之后被人认为是处于衰弱之中,所谓衰弱不是信佛教的人少,而是佛教本身有点迷失了。到了民国时期出现了一批人,像弘一法师,还有特别重要的太虚法师,以及学术界里面的欧阳竟无、澂,他们都做了很多工作来振兴整个中国的佛教。当时他们做的事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往学术上面发展佛教的内涵,第二方面是希望佛教能更多地参与社会,所谓的“人间佛教”就是当年太虚大师提出来的。

 

梁漱溟说过这样一句话“思想就是一种消遣,工作不是负担”,他也有过参佛的经历,我也在想你怎么能做到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兼而备之……

梁启超也是很主张研究佛教、鼓动佛教的,但他同时也是中国100年以来影响最大的时事评论家对不对?

 

你是一个反全球化和反新自由主义的人,但在国内目前这个阶段,很多人对全球化还是一种拥抱的态度,比如我问过连岳这个问题,他就觉得全球化是一件好事,在你看来,全球化时代,中国在文化和政治领域特别应该警惕的是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反全球化,我是反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中国人为什么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想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物质基础,因为中国事实上是在全球化过程里获得最大利益的国家,所以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们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是觉得,今天中国既然已成为一个大国,在世界上举足轻重,就必须考虑自己的责任,就是今天的全球化有没有让世界上其他地方变得更差了?有没有一些穷的国家变得越穷了?第二方面,今天面对全球化中国必须要考虑一个东西,就是我们国民对世界的认识和中国在这个世界处于什么位置的认识,必须要更全面、更开放。以我的了解,我觉得今天我们国民的世界观里有很多偏颇,很多很意识形态化、二元对立的东西在里面。但今天这个世界很动态、很复杂,我们必须要有相应的改变。这个改变的前提就是讯息的更加流通和自由,要不然的话,我们得到的对世界的认识是很有问题的。我举个例子,对今天的很多中国人来说,美国这个国家不是一个现实存在的国家,而是一个镜像(mirror image),大家都对美国有不同的投射,有的人觉得美国是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代表,所以他就觉得,如果你拥护这些价值,你不可能不拥护美国,甚至美国所有的政策,乃至于如果有人批评美国在国际事务上的问题和错误,他就觉得那你一定就反美,你反美,你一定就反自由、反民主,你反自由反民主,那你一定就是拥护暴政。这是一种很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我发现网上很多讨论都有这样的倾向,这种倾向反映出来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很意识形态化的。这是过去几十年我们各种信息渠道的封闭和偏颇造成的,这样的东西必须先解决掉,先放弃,我们才能更清楚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中国在里面的位置在哪里。

 

说到网上的讨论,现在在中国,网络已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公共话语和讨论发布的平台,这一定程度上和纸媒体受到很多制约有关,你觉得这方面有一些中国特色的东西存在吗?

我想全世界目前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网络媒体能够发挥那么大的主导力量,我们回想一下2008年,中国有多少新闻是从网络开始的?比如说像范跑跑事件,其实是从网上的一篇博客变成一个社会新闻。其他国家很少有这样传统的媒体,报纸、电视,是被网络牵着鼻子走的。我们很少看到美国、英国,或其他国家的报纸,会老盯着网络,看网上谁贴了一个什么博客,然后“啪啪啪啪”变成自己的新闻,在中国会。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我们的传统主流媒体是有弱点的,而网络媒体是相对宽松和自由的,谁更宽松、谁更自由,谁就成为新闻的主要来源和主要的制造场所。今天网络媒体为什么在中国形成主导,就是这个理由。另一方面讲,将来全世界所有的媒体会统合成一个mega-media,一个超级大媒体,传统媒体,比如电视、报纸,我觉得迟早将不复存在,被整合进网络。全世界报纸的读者数量都在下降,但报纸为什么还能赚钱,就是靠在网上给人看。同样,电视也是一样,我想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都不会盯着在家非得要几点钟看某个节目,你要是想看哪个节目,上网看不就行了?网络吞噬和取代所有媒体只是个迟早的问题而已。

 

但这同时会不会产生另一个问题,就比如说你关注的很多问题都是网络上的热点,包括你在凤凰卫视的节目,很多内容也是通过网络这个渠道来获得,可是,网络毕竟不是现实,它还是和现实之间有某种断裂和脱节。

会吗?为什么?

 

就比如范跑跑,这是一个人在私人博客上发表的感想,然后扩大成为社会事件,但还有很多真正的实时发生的社会事件,如果没有记者的身临现场,很多东西会难以传达。

但是不要忘记网络还有很多公民记者的存在,今天虽然自认为是公民记者的人不多,但现在为什么很多传统媒体要盯着网络,是因为网络会出现很多新闻,这个新闻有几种形式:一种是像范跑跑那样,因为一篇文章引发讨论,这个讨论本身成为新闻。但有的情况下,是有些人发一个帖子,他讲的是自己家乡或自己工作单位出的什么事,他很详细地说,使得那个帖子本身就像一个新闻报道,那个发帖子的人就是那个亲临其境的人,然后记者才去跟进,才去调查。如果说传统媒体的记者比较优秀,那无非就是记者掌握了更多的专业能力和社会资源,使得他看事情的角度能相对更立体和多元,如此而已。如果将来,网络这个东西变得更可堪利用的时候,我举个例子,一个事件里的A,他出来,说要对一个事件做报道,提供他的观点。而记者做的是能够找到ABCD,都采访透。但假如将来ABCD他们自己都在网上说话,等于每个读者自己就必须负担某种记者的功能,去评断这四个人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不是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而是一种现实的可能性。

 

作为一个全方位的媒体人,你对很多事件的关注也要随着大家关注点的转移而不停转移。信息的广度和深度很多时候是成反比的,怎么让自己去克服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太有深度的人(笑),我通常说的不出常识的范围,我只是一个用常识和常理去推断事情的人,偶尔如果我有引经据典的话,那只是我说话的方法,因为那是我喜欢看的书,我觉得那个东西说得很好,我就记住了。我没有很刻意地去追求什么深度,因为事实上在今天这个媒体环境下,我的确没有很多时间可以停下来去深入一个东西。可是中国有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很多事件是不断重复发生的,比如说08年反法也不是反了第一回了吧?当这些东西重复出现,它就给了我们做媒体的人一个机会,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同一件事的时候,等于思考的机会就多了,你观察的时间长了,你也许会有许多稍微深入一点的推进。说到我个人,我当然平常是喜欢自己多看书、多思考。

 

说到反法,这里面有一种民族主义的情绪在,更深一层,则是一种中国人的身份焦虑问题,特别是08年这一年大事迭出,你对身在其中的中国人身份焦虑的问题怎么看?

每次出现这种反什么反什么的情况,我都感觉里面有一种很强烈的自我认知出现落差的问题。也就是我一开始所讲的,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一方面,我们大家天天都自傲自己是个大国,但是我们某一方面仍然感觉到挥之不去的百年国耻的阴影,仍然觉得八国联军随时要进北京城那种感觉,我们完全不知道,今天其实是人家怕你多过你怕他。今天是全世界都在怕中国,但是中国人一天到晚还觉得外强林立(笑)。这就是自我认知的问题,明明是个大人了,但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青少年,其实胡子肌肉都长出来了,但他还不知道,还是要跟妈妈撒娇。

 

深层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崛起的太快了,我们没办法适应。第二就是我们过去的历史教育、传统教育,使得我们永远都觉得自己在国际环境中处在危机状态,我们一直有这样一个错误的认识。

 

这里面有公民教育没有做到位这种问题,作为一个普及常识的人,你怎么能让自己做的事更加草根化,或者说草莽化一些?

很简单,就是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用一个轻松浅显的态度和语言去跟我的观众或读者说话,把我看到的东西跟他们分享,我不是说我比谁知道的更多,而是我觉得我们大家如果都这么做的话,加起来就会看到更多,看得更大,看得更深,看得更远。

 

你也不否认自己是个精英,这个身份是否会令你的很多想法传达不到想要传达的人那里?

承认自己是精英跟你态度够不够平民是两回事。我所指的精英是有一种人,他掌握比别人丰厚优秀的社会资源、掌握更多的发言空间,再简单一点,他比较有地位,是公众人物,这种人就已经是精英了。在这个意义上你说赵本山是不是精英?他当然是精英。他赚钱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多?是。他说话分量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大?是。他的知名度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高?是。可是,问题是,他的态度多平民啊。

 

中国很多传统文化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丢失了,你之前和张晓舟在一次对谈中也谈过这个问题,说中国传统文化的那种含蓄之美,渐渐没有了,现在是自己有什么都要露出来给别人看。面对传统文明的不断丢失,该怎么办?

很多人马上想到的可能就是保存,但其实应该要先辨别和认识,然后培养一个比较深厚的传统文化的涵养。保存当然很重要,要不然很快就都不见了。但今天更大的问题是,很多地方以保存传统文化的名义去进行破坏。地方为了要发展旅游业,或者某个领域要吸引别人注意、吸引市场资金,纷纷以传统文化的保存或者发扬光大为理由、为借口,搞一堆事出来,那堆事呢,坏的时候真的是在摧毁传统的。比如说有些地方的古镇游,那个古镇本来好好的,不保存的话,只是慢慢坏,他说要保存的时候,就是加建了一些东西,改造了一些东西,找些人穿古装在里面唬游客,这其实是在败坏传统文化的精髓,吓走现代年轻人,因为他们所谓的保存,通常就是把那个东西变得更庸俗。现在各地一堆什么公祭不就出来了吗?这边祭大禹,那边祭伏羲,每次都弄些似是而非的祭奠,说是要保存传统文化,其实都是虚构一些东西出来,让大家觉得很泛滥、很庸俗、很无聊。所以今天在中国,就是有太多人说要保存传统文化,所以中国传统文化反而败坏得更快更糟糕。我觉得大家需要更有耐心,更有涵养地看待这些东西。

 

经济发展对文化的冲击,香港之前这样的情况已出现过了,现在这种情况在大陆可能正在以一种稍微不同的方式重演,香港的情况里面有我们刚刚说的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对文化的侵蚀,大陆的情况呢?

在文化生活很贫瘠的状况下,文化自然会被重视的。香港的问题还比较复杂,香港首先就欠缺深厚的文化资本,这点和大陆是不一样的。整个中国大陆相比香港是有一个深厚的文化资本在这里,使得它不会轻易地变成香港那种情况。可以跟香港比较的是什么呢?香港是一个以地产主导的经济模式,整个城市的生活成本非常高,而文化活动恰恰是一种经济效益很低的活动,在香港这样的城市,文化的生存空间当然很小。比如说开书店,在香港开书店,你付不起那么高昂的租金。但是在大陆,虽然大家现在感觉物价上升了、楼价、租金上升了,但不会像香港那样变成完全由这种经济模式主导一切活动,所以我觉得大陆的情况还是要好一点。

 

你觉得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我之前也和别人讨论过这个问题,说到大陆的文化状况,他就特别悲观,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很少人在读书了。

对,我知道是有这个现象,但情况还不算太差。当然和别的地方比,和美国、日本比,我们好像不行,但其实仍然不算太坏。这是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必然存在的现象,大家都在享受一种刚刚到口的新东西的滋味,都在忙着赚钱,这是经济高速发展,但社会通常还不够稳定时通常会出现的现象。

 

我们这次专题的海报上有一个口号“用中国基因创造中国价值”,你认为该如何做到这一点——在我们现在的很多年轻人都受西方价值观影响很厉害的情况下?

这几年我们都比较喜欢谈这类问题:中国的价值、中国的品牌、中国的传统。可是在谈所有这些事情之前,我建议我们先不要太着急去想“中国”这两个字,所谓中国,其实也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传统。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中华文化这个概念其实只有100年的历史,100年前,中国还没有“文化”这个词汇。这个词汇是西方发明,通过日本翻译传进中国的,它进来之后,我们才把很多传统的东西,比如说音乐、历史、建筑、艺术……一股脑地塞进这个筐里,而这个筐是西方人移植进来的,中国本来没有这个筐的。所以我们一谈中国文化这四个字,其实已经有所谓的西方基因在里面了。因此你可以发现,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生态的、很本真的中国状态,那是不可能的,不应该有这样的幻想。所以我们要考虑的东西,不是一天到晚说要找到中国的基因、中国的传统价值……先不要谈这个。我们先不要急于去寻找,就像我刚才谈传统文化时说到的,要先辨认,先客观地分析,先看我们今天有什么问题,面对各种问题、面对现实的时候,我们回应的方法是什么。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我们解释现实的框架是什么。然后,从辨认中产生一种自我理解,从自我理解里面再去想,什么是传统,什么不是传统,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觉得首先需要一些学理上的梳理。这个梳理工作不只是学术界要做的,也是整个国家的大众都要做的一个事情。要不然的话,通常我们一讲中国基因,很容易就变成一些符号性的东西。北京80年代末、90年代初盖起来的很多楼不是都加一个帽子吗,他们认为中国文化的基因就是建筑物的头上要加个帽子。梁思成他们那时候的折衷主义比后来的这些有建筑眼光多了,现在是莫名其妙,一座建筑上面加一个帽子,完全是不协调的。你看,中国基因有时候会搞成这样,搞得更坏。既然是基因,基因是本来就在你身上的东西,你不需要特别的强调,它是自然而然的。我举一个例子,相比起大楼顶上的帽子,有一个东西是体现在现代建筑中更中国的元素,你有没有注意我们很多大楼上一定写着它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很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上面都会有用书法写的斗大的字:XX大厦,XX中心。西方的建筑物外面是没有这种提名的,对不对?这就是中国基因啊,但我们有如何去强调这个吗?没有。可我们不知不觉就帮每座大楼都提了名,写在建筑的外墙上了。这就是中国基因,在你身上的东西自然而然要流露出来的。我们现在就要先辨认这个东西,然后再去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效果好不好?我们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假如我们真的觉得这样的题字很有必要,那么建筑上面怎么样才能适应这样的题字呢?

 

你和张晓舟两个人在他那篇《弄他!弄他!》之后,在《城市画报》上有一个关于城市文化的对谈,说到了创意经济、创意产业的问题,你提到说这个概念是英国工党最初在97年提出的。《纽约时报》的大卫·布鲁克斯也曾提过一个类似的“绿色经济”的说法,认为绿色的就是经济的,他的意思是,美国某个中部小镇生产的生态友好的、节能火车头,他只要卖一个到中国,给美国带来经济效益就相当于中国几十万工人创造的价值,这个也是一种创意经济。中国现在面临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创意经济这个问题又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就你的观察范围和角度而言,如何让创意变成经济?

创意经济和创意产业,其实是两个涵盖范围不同的概念,前者指的是经济活动将来主导的生产力量是着重于创意。创意经济包含的范围可以很广,甚至有人会把金融业都纳入创意经济。但是创意产业不一样,创意产业作为一种industry,就相当于汽车产业、重工业,这样的一个概念。我们先缩小范围,只讲创意产业,这是一个世界潮流,全世界都在讲这个,都看到创意产业是高增值的产业,比如说APPLE公司,IPOD为什么卖那么好?它其实就是一帮很聪明的工程师、设计师设计一个东西出来,它的价值就会比同样功能的MP3高出很多。我觉得今天中国发展这个行业面对的最大问题,第一,就是大家最近常谈的山寨文化。山寨文化作为一种知识、讯息普及的方法,发挥过很好的作用,可是,当你变成抄袭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在窒息创意工业。创意工业需要把创意转换成经济利益,首先考虑的就是你的知识产权有没有得到保障,你会不会花了几十年刚刚想出来一个点子,这个点子第二天就被人抄了?这个就会打击大家,就觉得不需要再去做什么创造性的东西了——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的话。第二就是,创意是需要土壤的,全世界研究创意产业的学者都公认,一个良好的创意环境对创意的产生很重要。良好的创意环境有什么很重要的元素在里面呢?最重要的两个元素,宽容和开放。宽容的意思是说,你要允许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价值观在城市、社会、国家中存在,一个地方越宽容,价值观越多元,越多不同的生活方式的碰撞,会刺激出越多新鲜的东西。为什么今天是英国、荷兰、北欧一些国家、某种程度上的美国执全球创意产业的牛耳呢?这是有道理的。第二是资讯的开放,做创意产业的人,他必须随时能够知道世界上各个地方、各个时期的新鲜讯息,讯息的自由流通很重要,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他再做别人做过的事;第二,他能随时得到最新的输入(input),刺激他产生新的想法。这两个条件在今天的中国都是严重欠缺的,既不宽容,也不开放,现在谈创意产业,只能是谈很片面的创意产业。

 

你说过书籍和黑胶唱片一样都会消亡的,为什么?书和黑胶还不一样吧。

我们太习惯书了,它有上千年的历史,可是,我们想想,书从手抄本到印刷本,是很大的一个转变,改变的关键在于技术的成熟,以及相应的配套制度的改变。我觉得我们现在等待的也就是这么一套技术的成熟和相应机制的改变而已。如果电子的阅读器越做越精细,越做越好,下载电子书变得更方便更快速,同时书商或者出版者发现做电子书对他们来讲至少利润能保证,这个东西就会出现。中间被牺牲掉的是印刷商、发行商,乃至像零售店,像万圣这样的书店,但现在就是在等待这个社会机制的成型,如果哪一天真的水到渠成,它真的是会很快的。就像唱片这个东西,今天没有多少人再会买碟,回想起来,这个转变完成得多么迅速。我在香港目睹的CD取代黑胶就是两三年的事,到现在,CD这个东西步入消亡,也就是几年间的事。

 

你觉得大陆的图书出版情况如何?

70年代、80年代好太多了,整个书籍的市场变得光谱很广阔,从上游到下游,各种书籍都有。80年代的书是一个精英阶层的东西,但那时候很奇怪,诗集都可以大卖,就是因为那时没有很多大众书籍的存在,而现在大众读物非常多了。第二就是由于大众读物和书籍市场的扩大、品种的增加,因此我们出现很多很浮滥的书籍,抄袭的现象很严重,伪书的现象很严重,热炒某一个题目的书粗制滥造的情况很严重。从写书的过程——比如说像一堆编著的书,我觉得那都是很莫名其妙的书,一直到书的出版、发行、印刷、设计,都出现劣质化的倾向,这都比较让人担忧。还有翻译,翻译多了,但是翻译的素质在今天是很不能保证的。还有我们的市场结构,今天出版市场应该再开放一点,今天明明出版社的市场份额已经占到一半以上,非常大,但是他们的出版权利仍受到很强大的限制。我觉得在这点上应该继续放开。

 

为什么会说自己是自己的敌人呢?

严格来讲,我现在也不大会这么想,但是也仍然能够用这个框架去理解。我们有时候常常会把自我看得太重要,特别是身为一个佛教徒,我们必须去了解无我的道理,因为自我会妨碍我做很多事情,太坚持自我,太执著的话,我的生活会变得不自在。举一个最简单肤浅的例子,有些人到任何场合,因为他太注重他的外表,而他的外表他相信已经形成固定的形象,乃至于他到任何场合就会时常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仪容是不是符合他一贯想投射给大家看的形象,结果他就会有很多的忧虑、很多担心,他就不自在了。这就是我执。这是最肤浅的理解。其他场合、其他情况下,我们这种自我都一直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自我是个敌人。但为什么我现在又觉得不完全是个敌人呢?因为如果你把自我当作敌人来对待和处理的话,同样是我执,同样也不轻松。我们这个年代太喜欢标榜自我,我们常常说,我们生活应该有自我的风格、自我的主张、自我的信仰、自我的价值,结果到了最后,我们忘记了价值的部分,只记得自我。比如说你问一个人,你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我喜欢。”为什么喜欢?他答不出来。这个东西也就是很多人批评自由主义的地方,因为政治自由主义就是强调每个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要宽容对待,但是在道德上、价值上它处理不了的问题就是,你的自我选择一个东西的理由和根据在哪里?这个答案自由主义是不提供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哲学家对自由主义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你提到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时候,说过一个人的道德和他的公开言行是可以不发生关系的。

这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信条,就是公私两个领域是可以基本分开的,所谓的言论自由其实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在公共空间有公共空间处理事情的方法,我不能因为你说的话不中听或不合当局意见而去对付你这个人,这是不符合游戏规则的。同样的一个人物,作为政治人物,他的公共的那方面和他的私人道德,理论上,在某些方面是可以切割的,除非他私人生活影响到他的公务。这是我对自由主义的一个理解,我也相信这一点。但问题是,对自己,我希望尽量做到在私人生活上对得起自己所谓的公众形象。很多历史上有名的自由主义者他会捍卫性少数的权利、捍卫同性恋的权利,捍卫一些人说出很放荡言论的权利,但他自己的生活说不定是个清教徒的生活。我想我个人在道德选择上面会有比较严格的要求,我希望做到这一点,但是就社会价值层面而言,公私应该是分开的。虽然这个东西也在哲学上受到很大的挑战,就是公私两个领域到底能不能够分得很清楚。

 

 

梁文道的年度选择

年度事件:

汶川地震。对我来讲,这是一个悲欣交集的事情,悲是因为这是个巨大的灾难。欣是因为,我想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官方主导呼吁的情况下,发生那么大规模的民间动员,动员的结果不只是大批志愿者、志愿组织的出现,而且还是各种民间资源的调动,我觉得这是中国民间社会的一个觉醒。首先我们摆脱了过去长期以来自我认识上的一个问题,过去我们一直觉得中国人变得很自私,很不关心其他人,的确是如此。但这次地震让我们看到,我们可以不只是一个很自私、很没有爱心的人。第二是,我不只不自私,而且我还付诸行动,有意愿行动,跟着下来,这行动还出现了。这就表明,大家开始从百姓转换成公民了,开始感觉到我不是个孤立的原子似的个人,我是和其他人有关的,而且我是愿意和其他人联系的,我是有行动能力的,我不是一个被动的、被国家管理的个体,我有能力参与这个社会上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件。

 

年度网站:

我常常上一个网址叫乌布网(www.ubu.com)看电影,那是全世界目前我觉得最大的先锋和独立电影、音乐资源库,你在里面能看到很多很经典的三四十年代的欧美地下导演拍的电影,一些传说中的音乐演出,比如说约翰·凯奇的《433秒》的现场片段都有,是不是很厉害?我天天泡那里,天天看。

 

年度书籍:

有几本我都觉得印象很难忘,一本就是杨继绳的《墓碑》,这是很震撼的一本书。中国作家在写报告文学的时候常常会有个缺点,加入很泛滥的个人感慨,过度的形容和修辞,几乎变得和写小说一样,结果反而很滥情,让人觉得疏离。但是杨继绳是彻底地用客观的、记者的笔法,一件事一件事地写出了大跃进时期大饥荒的真相,真的是触目惊心。两本看下来,看完之后,有几天你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是非常震撼的一个阅读体验。第二个就是,有一个外国的图画小说,其实也就是一种文学性的漫画,那本书叫《Laika》,全世界第一个离开地球的生物,其实是一只狗,就是Laika,当年苏联和美国太空竞争的时候,不是要射人上太空吗,但首先要拿动物做实验,第一头被送上太空的实验动物,就是这头狗。它当然是被人造卫星送出地球之后就没有回来了。整个漫画讲的就是这只狗的故事,画得非常细致,非常感人,感伤。这是一本让人看了以后很难忘的书。还有很多,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像不能枚举,好像这很不公平,因为我觉得好书只选一本太可惜了,应该要选几十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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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9 00:25:00 
 乔晓光:本土精神  

/郝彬 摄影/高鹏

 


乔晓光


20多年前的一天,还是河北师大在校生的乔晓光听老师讲中国美术史,从石涛一路讲到《道德经》,其他学生因为听不懂都离开了,教室里只留下了他和另外一个同学,他也听不太懂,但硬着头皮听。当时,他们还有哲学课,讲古希腊哲学,一直讲到马克思主义。两厢对比,他产生了疑惑:“西方的哲学家到最后一个一个都不行了,都变成了断代史,怎么这个《道德经》历代排行榜老是排第一呢?而且就那5000多字。”

他去向老师请教,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自嘲道:“怀疑道德经?自不量力。

大学毕业后,乔晓光花了10年时间在陕北做民间文化调查,回顾那时的经历,他说那段时间他等于是又上了一次大学,“在这个大学里,农民,作为一个非物质的、活的文化传承群体,告诉我很多东西,这个东西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人性。”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化,是内在的文化基因,是影响着一代一代人的无形的精神。

《道德经》本身只不过是一个被文本化的经典,而在现实当中,他找到了另外一本活的《道德经》。“《道德经》代表了中国古典文化的集大成者,这个哲学为什么历代不衰?不是因为这5000个字就特别灵光,而是因为它作为一个经典,一种元哲学,那个文化意识、价值观、情感方式还活在我们现实生活当中。过了秦汉,到了中古时期,再到晚清,到了民国,现实生活当中和《道德经》相关的文化方式、文化价值观一直在使用着。只要在生活中还活着,它的这个规则、法则就永远还是闪光的、是伟大的。”

2002年,乔晓光开始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的工作,刚开始,特别吃力,因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词很多人搞不懂。被逼无奈之下,乔晓光写了一本书《活态文化》,告诉大家,非物质就是活态文化。

“一说遗产,大家就想到,故宫、唐诗、文物,而我说的这个活态文化是以人为本的,这个文化传统是活在生活当中的,今天还在使用着的,和每一个人的身心是相关的。”通过写书,以及央视和各种杂志、报纸等媒介,他将自己的想法和见解推而广之。一个人的声音是微弱的,但有共识的人各尽所能,就会获得更多的认同和了解。作家冯骥才当时也是乔晓光的战友之一。

“十几年之前,我说剪纸是伟大的,和长城、故宫一样,别人会说:这个人肯定脑子有问题。我们申报遗产的时候,好多官员就说,潘家园卖的那几个乡村老太太铰的剪纸,你还和长城比?你想什么你?但现在没人说了,变化出现得很快。”

申报遗产的事情做到最后,社会影响有了,关注他们正在做的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有一天,乔晓光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没意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的工作让他接触到生活在乡村的庞大妇女群体,这些妇女从先秦时期开始就处在社会最卑微的底层,但恰恰乡村文化很多东西的传承是由妇女来完成的,而且在乡村这样一个很少有文字的环境里,小孩启蒙由谁来做?就是妇女。

“当时我就想,一个没有公民身份的群体,处在社会最底层几千年,这样一个历史问题,你怎么可能靠申报一下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把这个它解决了?解决不了的。”

一个例子是他们在陕北做区域调查,一位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是大师的乡村剪纸妇女,她的物质生活和社会地位并没有因为突然而至的荣誉得到任何的改善。乔晓光问当地文化馆的一个干部:“如果是你被联合国认定为民间文化大师,你会有什么机会?”

对方说:“肯定要升官,肯定要分我房子。”

“她为什么就不行?”

对方说:“她不行是对着呢,因为她是农民啊。”

就像被捅破的窗户纸一样,乔晓光突然看到了另外一面的情况:农民是在体制以外的,这个体制不可能让农民去当馆长,压根体制里面就没有考虑农民。

“她即使拿到那个证书,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她没有任何可持续的保障和可持续的真正的文化尊重。”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是那些非文化因素在决定着文化遗产保护,这其中,有当代政府体制的问题,但也有很多价值观是几千年形成的,所以有点积重难返。那些无论精英还是文化干部,他们从心底里是鄙视民间文化的,并不真正尊重它。

这不公平!他说。

“这次给乡村妇女申报遗产,虽然到最后没有做成,但是这6年多的过程,1000多个日日夜夜,让我头一次体验到,以前我们在学校是为学术而学术,这次不是了。这次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一个基本的文化权益,我们在做学术。这个时候,学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这些问题要告诉社会,告诉传媒,告诉我们的年轻人,这是个大问题啊。”

他们当时提出一个概念叫“剪花娘子现象”,这个概念是指,一方面,这些女人传承了伟大传统;另一方面,她们处境贫困卑微。两者形成极大的反差。“剪花娘子只铰吉祥的东西,把吉祥留给乡村社会、留给自己的亲人,苦难全部自己承受。这个现象反映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在民间文化认同上,第一,不公平;第二,有乡村妇女歧视现象存在;第三,她们的文化只被当作一种民俗,而不被当作一种文化。”

一项文化之所以能传承,不仅仅是由于它的功能性和使用价值,它们之所以能传承,还是和人有关系。通过大量的田野调查、接触过大量的乡村妇女,乔晓光他们在把数据统计起来之后发现,剪纸不仅仅是向外的民俗史,也是向内慰藉人心的,一个身份卑微,处在苦难当中的妇女,通过剪纸,她获得了自尊,获得了心灵的慰藉。

比如说像陕北的一位剪花娘子,因为没生儿子,受到乡村社会的歧视,最后导致精神错乱,她一犯病就会骂人,唱民歌,变得神神叨叨。乔晓光去看她,感觉到自己快犯病了,她就会对乔晓光说:“你快走吧,我要犯病了。”但她没有吃药也没有治疗,就通过铰剪纸,一点一点,病情减轻了。

“到最后我们知道,生活,水太深了。剪纸是妇女写给自己的手记,是慰藉自己心灵的。所以我们就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任何一项遗产、任何一项传统,任何一个民俗事项,如果和人的心灵没有关系的话,不可能传承几百年,上千年。反过来讲,一个艺术家如果不热爱艺术,不信仰艺术,他怎么能一辈子做艺术家呢?”

“我们已习惯了从汉字了解中国,从古史典籍,宫殿遗址,文物珍宝,圣贤精英,帝王将相去认识中国,但我们很少从一个农民、一个村庄、一个地域的习俗生活、一首口传的诗歌、一件民间艺术品,世界很少从民间去认识中国。”这是乔晓光所著的《活态文化》一书的引言,对于已经纠结于文字的有效性这个问题很长时间的我而言,在一字一句地将上面这段话念出来的过程中,我似乎找到了解决自己困扰的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到了一些光亮,而这个窗口,是乔晓光费时20多年掘开的。

道德经这个文明之花它到底是一朵真花,还是一朵塑料花?这个问题乔晓光悄悄放在自己心里20多年,现在,已经是中央美院文化遗产学系教授的他能说,这个问题自己已经渐渐想清楚了,但如何能让更多的中国人关注、珍视自己本身的文化传统?他所做的就是站在自己在大学的讲坛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带领学生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去影响官方的价值观和决策。“我能做的我都会尽量做。”他说。

2006年,乔晓光获得“民间文化守望者”提名奖,对此,他觉得很惭愧,“守望者不是我,守望者是那些传承人,他们是真正的守望者。”他说。

 

城市里面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似乎越来越少关注中国的传统文化了。

这是因为他和那个地区本身的文化没有关系。比方说陕北,你和它没有关系啊。但如果你是一个天天跑陕北的记者,你就会得出一个结论说,中国的文化没死,还活着,而且很具体。比方说社火、比方说拜神,还有祭祀的东西,活灵活现的全在那里。但你要看北京的话,啥都没了。这里面有一个话语权的问题,西方中心主义和中国的这种城市中心主义是一样的。

 

类似北京南锣鼓巷那样的地方,也会卖年画、刺绣、剪纸这样中国符号的东西,但在那里,这些东西更多是作为一种卖点存在的。

好多东西是现象,但这个现象既然存在,肯定是有它的合理性的,但这反映的并不是本质。并不能说木版年画卖得很好,就得出结论说春节里面木版年画还存活着。

 

对,这样的东西人们可能买回去就当一个装饰挂在墙上,丧失原始的功能和意义了。

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脱离民俗之后的资本化。我去芬兰之后,有一个芬兰人,家里的家具全都是中国家具。但那个东西去了那里,文化意义已经微乎其微了。一样的。

 

保护中国民间文化的紧迫性,或者说重要性,请给我们讲述一下。

在今天谈任何问题,都不能回避这个时代,现在这个时代是中国内部社会形态和文明形态发生转型的时代,这是几千年从未有过的。我个人认为,这个时代是从中古时代(唐代)以后,中国文化重新整合、创造、发展的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时代。不久之前,文艺界很多人在呼唤中国的文艺复兴,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文人,他们才开始呼唤,他们已经是慢了好几步了,这个时代早就开始了。从1986年我第一次踏上陕北的土地,然后走黄河流域、长江流域,后来又到国外去考察,比如埃及、希腊、美洲、北欧,跑过很多地方。我个人一个比较深的感受就是,目前是个什么时代呢?你要讲起来,就是一个文明转型期,古老的农耕时代真的发生变化了。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工业化、城市化,这都是显而易见的,大家都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它还意味着一些历史重要的记忆,包括所有的文化细节,和人的身心相关的衣食住行、生存价值观、感情方式……这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意味着之前那个时代可能真的要流变消失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开始在中国这样一个我个人认为全世界最后的大村庄登场。这个村庄的文化,不仅仅是我们以前知道的四书五经,《道德经》,还有那些可以想到的物质遗产:文物呀、建筑呀等等,不仅仅是这些,中国文化首先是一个活的文化,是个活的躯体。中国文化不是通过一个死东西来证实的,那些死东西即使都被八国联军抢走了,中国文化就没了吗?不是的。

 

全球化和商业至上主义也在慢慢地、持续地从城市向乡村渗透、辐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本土的东西也会渐渐被改变。外面的世界的确给乡村生活的人提供了一个更物质化的、生活水平更高的参照,这样会让他们渐渐鄙视和忽略本身固有的一些东西,将其看作没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事情在中国已经发生了,而且不是慢慢地发生,很快。我们刚从陕北调查回来,我们去了一个没有发生大的流变、还是很古老的村庄,那里靠近三边、靠近宁夏,很偏僻,基本上没人动过这个地方,很封闭。但实际发生的情况是,大部分的年轻人已离开村庄。

 

这种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肯定是无可厚非的,但对民间文化的保护,肯定需要有人认识到这个问题,或者国家去行政干预,你看像日本,他们当初也是在向西方学习,受西方文化的冲击特别厉害,但是现在有些日本的年轻人,甚至是那些出国呆过很长时间的年轻人,认识到了本国文化的重要性,他们开始回归自己本土的文化内涵,在各个领域比如说建筑、设计、艺术中去本国的文化传统中寻找灵感,将自己文化中的元素加入进来。而中国,现在年轻人中流行的本土文化符号是熊猫、是回力球鞋和梅花运动服、是海魂衫……

日本人对自己的文化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价值观。我在日本考察感触比较深的是,茶道也好、神社也好,这些还只是文化的样式和类型。日本人比较可贵的地方是,在传统文化中的人和自然的关系中保持了一种敬畏之心。而中国在近100年,整个社会动荡不安,日本人侵略、自然灾害、内部的政治斗争,这些导致在传统内在的精神上受到了破坏或说异化,导致中国人已经基本上没有敬畏之心了。在今天,中国很多事情,无论是在体制内,还是在社会上,我们大家公认就是,已经没有道德底线了。传统文化首当其冲的就是信仰,不同民族有各自的宗教习俗,这是属于地域性的。但即使宗教传统不同,相同的是,都有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当一个民族的敬畏之心被破坏、淡化、忽略了以后,那做事情就完全是功利主义的、拜物主义的。

 

还接刚才那个话头,你说中国的文艺复兴早就开始了,能详细讲讲吗?

中国的文艺复兴有自己特定的东西,未必从文艺界开始。中国是个农耕为主的国家,复兴早就从农民那里开始了。改革开放以后,农民作为一个表现最激烈的群体,超过任何其他的群体。首先,他们付诸行为,为了生存离开土地,来到城市,为现代工业化文明的最初发展,付出了最艰辛的劳动,但他们却很可能连钱都拿不到。中国工业化过程中的很多细节,都有农民工的参与。每年春运,我们只是看到春运紧张了,我们没有看到一个浩浩荡荡、搬过来搬过去的群体,他们不仅在表现这个时代最激烈的生存行为,同时也在表现着中国人最传统的价值观,除夕要回到家里去。这就是文化一个最突出的标志。我们没有看到背后隐藏着这样的东西,他们只是为了生活得很真实,不是为了文化,也不是为了文艺创作,而是为了获得作为一个公民所应有的权益和尊重。他们标志着这个时代最早的人性觉醒和复兴。

 

可是他们没有话语权,只是在用行为表现。

在生存这样一个底线上,他们的行为有些是自觉的,有些是自发的,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倒不是说文人没做什么,而是就一个整体的社会现象来说,农民在生存行为上表现出来的激烈性和壮阔性,远远超过了学术界,超过了体制内的那些官员。农民是走在这个时代最前列的,没有他们的行为,没有他们的这样一种变化,那些学者去做什么研究呢?你能去做空中阁楼?去无中生有?几个农民在安徽开了会,才出现了土地承包;农民去讨要工资了,才引起总理去出面,这才开始关注社会公平、关注三农。这都是农民用他的生命和行为所呼唤起来的社会实践,是有代价的,这些并不是学者们引头说出来的。一个民族的文艺复兴并不是像以前的老套路一样是通过几个文艺作品,不是的,那是表面现象,更多是通过一个很真实的生存行为。

 

这样激烈的生存行为所带来的社会实践和社会改造,效果会越来越显著吗?

比如我去欧洲,一个很突出的感觉就是,欧洲发展得很好,工业化社会发展了200多年,已经很成熟了。当一个国家,他们的农业人口低于30%,标志着它已经进入工业化社会了。中国现在是按每年1500万的速度转成城市和城镇人口,20年之后,中国大概还有4亿或者将近5亿的人在土地上以农民的方式生活。作为一个契约社会,西方的工业化国家已经完全秩序化了,用中国的一个古语来说就是,他们已经是“水清无鱼”了。奥地利号称是欧洲腹中的明珠,我去了萨尔斯堡的圣吉尔刚湖,那是莫扎特生活过的地方,你坐在那里就感觉这个生活和中国完全没有关系了,中国是另外一种生活。但中国的这种激烈、壮阔、惨烈,都是生活在那里的人想象不到的。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发生在中国近二三十年、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后不断发生的社会事件,这种壮阔当中的惨烈,在督促着中国的迅速发展和崛起。

 

你比较赞同多难兴邦这个观点?

这个观点是事情发生以后才说的,我脑子里没有它这个观念,比如说SARS以后,地震、不断发生的矿难……在今天这样极大利益的诱惑下,之前哪个时代有过这样每隔几天就有几十人被埋在矿底下?全世界都很少有啊。这个时代太惨烈了。

 

但这种后果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是本身的体制……

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可以避免的话,中国就不是中国了。很多体制问题、社会问题,它是多少年积累起来的,很多问题的确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但为什么天天发生?你给我说它怎么避免吧?你比如说矿难、腐败,你怎么避免?但为什么杀一个又上来一个?当年闹革命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的腐败分子也是,杀一个上一个,不亚于闹革命。

 

这就期待着有更大的变革最终出现。

那肯定啊。改革本身,不光是经济改革,包括体制改革,本身就是惨烈的。你的法律放在这里,但是你不去执行,思想如果不付诸行为,不变成契约,那个思想就等于零。文字只是文字,文字要变成社会行为才有价值。

 

对,要和现实发生关系才行。

对,而且还要对等,是不是?很多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你在这里讨论行吗?可以。有必要吗?没必要。作为一个社会现象来说,我只是说,什么叫可以避免?没有可以避免的。但是我们从人的愿望上来说,我们觉得都可以避免。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多少年你阴阳失调了,突然间给爆发出来了,一个这儿生疮了,一个那儿长疖子了,这说明你整个的机体是紊乱的。所以现在为什么要追求一个和谐的社会,这就像中医讲的,要调阴阳了。你首先要把免疫力提高了,生命才能健康地继续。在我们这个社会,农民不是个公民身份,这是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田野调查之后领悟到的,“哦,农民是个民族身份”,苗族的、壮族的、傣族的,你都能很容易地识别出来。但是作为公民社会的一员,和城里人相比,他们欠缺很多。一个伟大的时代,首先是要让每个人能名正言顺、名副其实地做一个公民。当我们开始接触乡村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当我们接触乡村的时候,我们知道,守护着中国文化的,不是这几个教授,不是这几个精英。

 

人民才是我们这个民族真正的文化守护者?

中国这八九亿乡村的农民,在守护着这个国家文化的底线。这个文化是活着的,不是死的,不是博物馆的标本。可是这些守护底线的人,他们连公民身份都不健全,你怎么传承文化呢?你怎么保护文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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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ermusan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12.17 23:21:00 
 正杰:一个美国人的中国乡村实践  

/郝彬 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正杰

 

Jay Brown,中文名正杰,几年前,他来到中国,之后不久,在云南丽江拉市海旁边一个叫吉祥村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www.lijiangstudio.org,这里有更详细的资料)。在12月于北京举行的一次主题是“新农村实验室里的实验”的讲座中,通过现场放映的图片和实时演讲,他向参加那次讲座的观众们讲述了自己如何找到这个地方,并和一帮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年轻人在那里种菜、养蘑菇、喂猪、杀猪、进行各种艺术实验和实践的经历。

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尽管有各种理论和口号,各种希望得到关注的举措,但传媒和公众之所以能对中国当代艺术有兴趣,更多是因为之前两年中国当代艺术不断创造的天价作品和所谓的成功艺术家,艺术令人悲哀地成为了社会现实和主流价值观的一种投射和依附,而不是对现实的批判和改造。

就在中国当代艺术因为受经济因素推动、刺激、盲动的同时,美国小伙子正杰正在云南养猪、种地、和一帮对他的想法有认同的年轻人探索如何把“人类基本的创造力与社交经验变成连接艺术家与当下情境的纽带……鼓励乐于冒险的当地人和四面八方的艺术家打交道,代表当地文化的同时面向外来文化”(管郁达语)。

在正杰看来,中国目前这个阶段很像美国的五六十年代,很多已经在美国发生的事正在中国重演一遍,所以他来到中国,希望看看在事情重新来过的时候,他能有什么不一样的选择。

他知道“二手玫瑰”这个乐队名字的来历和卡口文化的关联,对中国最初的兴趣产生自中国山水画,对他影响最深的中国哲学是老子和庄子,大学5年学的是中国艺术史,他的父亲曾是美国华盛顿国立美术馆馆长,而他自己也有过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学习、工作的经历,学习到一些他们工作的方法,但这些还不够,他对产生艺术作品的创作动机和过程一直有强烈的好奇,虽然受过一流的艺术教育,“但我还是不明白艺术家怎么创造作品?艺术家到了陌生的环境中怎么看这个地方,怎么通过自己的体验和搜集到的资料来进行创作。我们大家都通过展览等途径看过各种艺术作品,但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是看不到的,所以我就想做一个进驻艺术空间,希望了解作品的产生过程。”

工作室建成之后,通过和当地普通村民和政府部门的接触,以及他从城市带过去的生活经验,他发现了交流和沟通对于更加生态化的乡村生活的重要性。丽江工作室正在进行的一个“壁画项目”,就是邀请艺术家在当地农户家选定的墙壁上画壁画,农户提供可以画画的墙面,并对画面内容提出自己的要求,而工作室和艺术家需要和农户就各种细节做充分沟通,才能完成作品。而在这个过程中,双方的思维方式、文化背景和价值观的碰撞会产生非常有趣而深远的影响,当然,这种影响也许并不是眼睛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效果和改变,毋宁说,就像一粒蕴含复杂生命信息的种子,由他们共同播种,等待有朝一日的破土而出。

能产生同样影响的是“目录”小组在当地的艺术实验,这个小组由两个美国人创立,受德国观念艺术家博伊斯影响很大,他们将自己的作品称为社会雕塑,主要关心的问题是6070年代的艺术和文化对当下的影响,通过自己的创作来探讨为什么60年代存在的很多政治、文化问题到今天依然存在,所以他们的艺术实践包括对当时一些思维的重新演绎。

“目录”小组去了丽江工作室之后,开始在那里种蘑菇。蘑菇是一种神奇的生物,能够通过复杂的生化过程把被污染的地方净化。他们邀请当地的农民参与自己的计划,后者种蘑菇当然有自己很现实的考虑,有的是自己种来吃,有的是拿去卖。但不管怎么说,这能让他们得到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日常生活经验,掌握一种之前没有的技能。

“而且这个技能也是有助于当地人的生活的”,正杰说。正杰和他的同伴们在那里种植各种食用植物,酿造啤酒,养猪,除了好玩,当然也想让自己生产的东西能好吃,但他更多还是希望能思考自然界中各种物质之间循环和生息的关系,研究能量在不同物质之间转换,看看能不能把它们进行有效的整合。农民本身对这种东西是很敏感的,而对更多的离开土地很久的人来说,则是一种已经失去的技能。

即使是对于还在土地上生活的人,“现在很大的一个问题是,他们的下一代不愿意当农民,他们在想,我们能做什么?学电脑,学英语?”正杰也不能给出他们正确的答案。

因为经济危机的缘故,之前离开土地的一些人又回到农村,再一次面临在农村怎么生活的问题,而吉祥村村民,包括其中那些有过城市生活经历的人,在看到他们做的很多项目之后,也开始做实验。如果说正杰的中国乡村实验给乡村生活的人带来一些改变的话,“这种改变就是能让他们更自信于自己的文化,更自信地去做一些实验。”

通过和正杰聊天,能感觉到他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和对生活在土地上的人的尊重,这让我想到之前不久采访中央美院的教授乔晓光时,后者提到的一个问题,中国人现在对自己的传统和文化,对土地和自然已经失去了敬畏心,这也是造成中国目前存在很多问题的原因之一。可是,居然是在这个美国年轻人身上,我看到了中国人自己身上缺失的东西。

“我02年来中国的时候,就隐约知道自己会对中国农村有现在这样的兴趣,因为看旅游的发展就能知道。之前人们没有钱,后来有钱了就去旅游,一开始是很爱国主义的,先去看那些国家宣传的优秀的地方,现在中国已经有这个很长时间了。然后人们会有自己选择的旅游,自己享受一个风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文化,食物……美国之前的旅游模式和现在中国的旅游模式很像。”

到现在,正杰已在中国生活了6年,“已经和别的美国人很不一样了”,他说。尽管美国也是以文化包容和多元著称的国家,但现在他回到美国,还是有之前的朋友问他:“你怎么可以住在一个共产主义的国家?共产主义还是我们的敌人啊!”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跟普通美国人讲述自己的经验,“我现在去中国农村反而比去美国农村更容易和当地人交往,美国农民看我,他们就会怀疑我去那里的目的,而中国农民见我就会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我们先吃饭,先聊天,喝酒。第二天才问我,你为什么要过来。”

“很多事我还是想不清楚,虽然美国发生了一次,中国又发生一次,但不是一模一样的,来中国可以让我重新思考这些问题。”他说。

正杰的女朋友周巧是昆明人,目前正在北京读研,这次的采访得到她很多帮助。

 

你从中国的乡间学习到了什么东西?

如果在城市生活,你无法感受到在农村人和人之间交际的那种方式。在城市,你会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和人交流,比如可以通过上网,但这不同于农村,后者是通过食物、通过很简单的和自然密切相关的方式进行联系,在城市没有这种联系。我在去农村之前,已经知道农村的人际关系和城市不同,但我还是想去亲身体验一下。在城市生活的人,如果把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画出来,就会发现,这个人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不在乎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忽略你、不理你,把你排除出自己的人际关系网。但是在农村,就像一个生态链一样,每个人都要和你发生直接的关系,即使你讨厌那个人,你也绕不开,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彼此依存的。而且,在城市里,如果有一件事你不喜欢,那可以不做,想别的办法,或者多赚一点钱,让别人去做。但是在农村,没有办法,你想要吃猪肉,就必须自己学会杀猪。

 

你那天讲座的题目是“新农村实验室里的实验”,用的是实验这个词,这个和60年代的反文化思潮有关联吗?

让人悲哀的是,对于我这一代人来说,我们面对的问题和很多60年代的人面对的问题是一样的,但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用60年代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这样问题了。比如说越战和伊拉克战争,很像,但我们这一代人比60年代的人要懦弱、虚弱很多。60年代,艺术界和政治界的很多人都是英雄,的确我现在有受他们影响的地方,很多艺术家也是学习他们。但现在很多人就会很现实地说,只有一个办法,只能跟市场合作。而那个时代的人谁会想到市场?当然那批人后来的确也开始后悔,从70年代开始,学会跟市场合作了。

 

的确,婴儿潮那一代人很多后来都成了著名企业的CEO

在资本主义社会,市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有一些人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比那时候好,因为如果一个人从16岁开始就和市场合作,精通市场的语言,就能很好地利用市场,但让这样的人理想主义的可能性是一点都没有。

 

丽江工作室的工作目标,第一条是“通过对本地人的文化干预,提供一种方法给他们,来适应来自西方强大的文化灌输、全球化和现代化进程的加速,不要让他们的文化消逝”。

我不是想要帮助他们,可能也没办法教给他们怎么去应对,但我觉得,当地人确实通过工作室受到一些影响,最起码,在他们看来,现在并不是只有一个唯一的价值观了。所以用实验这样的方式也是行得通的,从这个角度看,村民还是从工作室学到了一点东西。

 

当地的人对你们有一个接受的过程,而你们也在慢慢地融入当地的社区生活中。

有一个背景就是,差不多有10多年的时间,各种做环保或是做医疗救助的非政府组织,,都想在拉市海做一些项目,但几乎每一个项目都失败了——当然可能也有一两个成功的,我不知道。他们去了拉市海会对当地人说:我们在这一两年内要提高你们什么什么水平,我们要改变什么什么方面的现状。他们花了一些钱,但两年之后,他们都会做内部调整,离开拉市海。当地人对外国人是抱着怀疑态度的,“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你们真的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吗?你们真的关心我们?”有点不相信。所以我还是很幸运,之前就知道了这些事。我们去的时候,没有说我们要改变你们的生活,说都要让你们变成艺术家,或者让你们的孩子都变成优秀的人,我们没有给出这样的承诺。

 

日本舞踏(butoh)大师田中泯在0710月去工作室进驻,并进行了表演,我看到在丽江工作室的网站上有一个他和当地老农的对谈,后者对日本的态度很开明,比很多中国人只是简单的敌对情绪要高明得多。

和仕元的看法本身很开放,所以我们才找他来合作田中泯这个项目,这个是特别经过选择的。我应该给你看一个片子,是一个比利时人采访和仕元,拍了一部16分钟长的片子,都是关于日本的。最后两分钟,和仕元的孙子过来,那个小孩是看过很多关于日本的电视连续剧的,一说日本,就做出开枪射击的样子,这种反应都是受媒体、电视剧的影响。和仕元当过村长,人生经历很丰富,各种大悲大喜都经历过,看问题很敏感、大度,应该不算村子里有代表性的人。

 

那个村子一共有多少户人家?

150个人。四五十户。工作室对小孩的影响也很大,原来有些小孩,两三年都不愿意跟工作室的人说话,但最近态度改变了。我们工作室租的院子离村子里其他人家大约有100的距离,有点偏僻,和我们密切来往的人家改变很大,变得比较自信。对自己的文化也更有自信了。

 

你们邀请的其他国家的艺术家呢,他们去工作室呆一段时间之后,有什么样的改变?

有两个极端的表现,一种是继续自己之前的模式,没有什么改变;另一种是完全重新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艺术?未来怎么办?到底为什么存在?最基本的问题。外来的艺术家如果是继续自己之前模式的,受工作室的影响会很小。但如果他们对这里不抱任何成见,就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创作思路。很多艺术家来这里创作,都改变了自己创作的媒介,比如以前他如果是画画的,到这边来之后可能会换别的手段,如录像或者摄影。比如说有一个上海艺术家,我去上海见他,他对我说:你们真的很笨,你们在浪费时间,艺术界不会注意你们在做什么。但两个月之后,他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过去?”(笑)他本来是做录像的,但过来之后,开始画画。他现在在做雕塑,装置,有时也画画。他已经来好几次了。他之前之所以骂我们,是说中国艺术那么热的时候,我们应该在北京、上海这些地方,在农村会失去很多机会。但也是这些人最先来拉市海和我们合作,如果他们能多呆一段时间,想法都会发生改变。

 

你高中的时候来过中国,你觉得那时候的中国和现在的差别是什么?

感觉不是一个国家了,完全不同了。那是95年,我能看得见的消费主义的倾向很少。当时我是和学生一起住,我们消费的东西就是偶尔出来吃饭,或者骑自行车去没有去过的地方,就觉得很好玩了。但中国现在城市消费还是很低,天天去外面吃饭的情况可能几年以后也不会有了。这两年物价已经是涨了很多。

 

你那天演讲的时候说过,中国未来会怎么样,谁都无法预测。很多人都和你有一样的看法。

02年来中国的时候第一次买飞机票,买票也要直接付现金。现在网上都能订了,携程什么的。发展得非常快,美国要50年才达到的,中国用的时间要短得多。昨天Ron Henderson(清华大学教授、景观设计师)提到,很多农村的人来城市里打工,有的做建筑工人,已经失去了以土地谋生的技能。所以说,怎么办? 而且中国的土地特别少,完全和美国不一样,美国的土地压力要小得多。比如说我们在拉市海那个院子,那个院子十多年都是空的,房东后来在丽江找了工作,买了房子,他儿子在北京工作。我们租了这个院子两年后,装修了一点,真的很少。他儿子从北京回到拉市海,看到我们这个院子说,哇,我很想住在这儿,爸爸你能不能把他们的合同期限缩短,我想明年就回来住。他才想到回去农村,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以前美国没有人想住在农村,都想去城市找工作,和中国的情况一样,但现在很多人买第二套房子(都在农村),不论放假、老人退休,都想回去。

 

你对中国的年轻人的状态怎么看?

我认识的不多,但认识的一些朋友,他们的父母是农民,比如我们工作室的一个女孩。她很想去农村,因为她知道自己父母的背景都是来自农村。大部分的人对农村会有一点兴趣,因为他们的父母很大部分都是农民。但有一些在城市长大的年轻人,他们不管农村是什么,他们跟农村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理由对农村感兴趣,要去了解农村。那些理想主义的年轻人很好啊,坚持坚持!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经济最好的这些年,一直都找不到工作,每次找到工作都是两三个月就失业。但美国和中国的一个不同是,坚持理想主义不会饿死。在美国至多不过去捡垃圾,美国的垃圾特别丰富。美国的超市,如果食物过了保质期,必须扔,有些人就专门去捡垃圾,能摆3长的一大桌做一个party,东西都非常好吃,只不过是要很快吃完,不能放太长时间。

 

西方的年轻人发展出来一种自我-宗教,因为年轻人通常都会遭遇身份焦虑的问题,他会寻找解决的途径,你离开美国,来中国,有这方面的原因吗?

我高中的时候考虑我自己的身份,但我搞错了,自己的身份和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有一些哲学家也影响了中国,比如约翰﹒杜威(美国哲学家和教育家,实用主义哲学的代表人物),比较实用地将个人和外界联系起来,我觉得他的想法非常好。现在我没有什么身份焦虑的问题了,但我当时到中国和解决自己的身份焦虑有关系,但后来我发现,不管在哪个国家都会有这样的问题。西方的哲学对这个问题敏感,比如说笛卡尔,他一直在关心这个,就是我的存在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很长时间之后说了一句话“我思故我在”,这句话完全没有意思,很空洞。如果一个人一直思考自己身份,就会这样,很荒谬。

 

的确,只是思,是没用的,还是要实践,要行动,要和外界发生关系,而一个人的身份就会在这种关系之中确定下来。只是孤悬地思考自己的身份,是无效的。所以我觉得你们丽江工作室这个实践非常有智慧,首先是建立了一个模型,吸引各种各样的人加入进来,费很少的力,能做很多的事情。

所以我们后来想到了实验室这个词,可以玩,但是这个玩需要一些背景知识才能玩得尽兴。大部分国外艺术家来这里都有自己的动机,他们不是过来度假的,我们这里和大理不一样,大理是嬉皮城,可以整天抽大麻,什么都不做。即使一个艺术家在我们丽江工作室不做作品,也有他自己很好的理由,因为他是在思考如何创作,而不是在浪费时间。

 

你们选择艺术家的时候都需要看他提交的方案吧?

开始的时候,会觉得艺术家有方案比较好,因为这样比较专业,但后来发现,比这个还重要的是能让他们去体验当地的风俗。很多人的方案去了那里之后感觉不适合,那最好就不要实践这个方案。如果这个艺术家有经验,就会去研究,根据当地的情况再做一个完全不同的方案出来。我们做的就是在艺术家去了之后,给他们时间,帮助他们去熟悉当地的情况。这个时间有时候是3天,有时候是1个月,然后我就会问他们,这个作品你怎么想?(笑)丽江工作室不是对所有艺术家都适合,我见到的失败的艺术家并不是说他的作品如何,而是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在那样的环境中工作。我们故意地要给艺术家一种压力,就是你必须和这个环境有一种互动,不能把已经做过的直接挪过来。因为当地的人不管你作品做得如何,就是想和你喝酒、聊天。我们故意选这样一个没有艺术圈的地方,因为有的艺术家要考虑圈子问题。艺术家来工作室都带着自己的动机,有的人就是为了成功,才有自己的动机;而有些人是为了解决自己艺术实践上的问题,才有动机。有的艺术家只有在城市里工作的经验,从来没有去村里面做过作品,他们给我们电话,问能不能去昆明或者是北京,希望我们安排一个城市里的创作氛围。我说不行,一定要来我们村里,要不然我帮不到你。两个星期以后,他又有其他要求,我还是坚持。后来,他们到了工作室之后,马上就开始工作了。有一种压力,这种压力是很难描述的,这个压力不是和别人比较的压力,而是自己如何去面对一个正常的村庄。

 

一个陌生人人突然到了那个环境里面,如何和那个环境发生关系,这其实也是一道题,需要他去解决,这可能就是你所说的压力的来源。

基本人和人的关系是什么,需要你去沟通,如果他们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环境,就无法做作品。

 

有没有去中国其他地方做类似事情的计划?

如果去其他地方,就不会重复同样的模式,也不会有这种长期的计划。丽江工作室我估计最少和那个地方要有10年的关系。下一个可能会是专门为了拍一个片子、做一个活动,或者做一项研究,但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年。我估计以后每一年都会去拉市海,也没有时间重新物色一个其他地方。不一定。

 

你们这个工作室本身也很值得拍一个片子,现在有保留下一些影像资料吗?

我从来没用过录像机,因为我特别怕剪辑这个过程,我已经拍了很多照片,照片我还稍微能控制,但录像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对这个东西不熟悉,但是我很想学习这方面的技术。

 

西方的媒体关于中国的报道特别多,中国人也特别想知道西方人怎么看待中国的身份。

美国人特别傻,他们从来都不想了解真正的中国。只想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因为不了解中国,就觉得中国是想超过他们,而且中国的确可能已经超过了,或者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美国人就变得很敏感。很多美国人一直觉得自己的国家是最伟大的国家,不希望别的国家超过自己。

 

美国人有国家主义的情绪,中国人也有这方面的情绪。

太糟糕了。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更多的中国人去美国,更多的美国人来中国,多交流。现在来中国的美国、欧洲的留学生特别多,这个非常好。如果一个美国人16岁就来中国,对中国就不会有那种敌视情绪。很多年纪大的美国人已经没办法了,他们不喜欢中国,觉得中国很“异己”,和自己不一样,就觉得不对。我觉得很多美国人是怕中国人,比如美国和伊拉克打仗,他们不用怕,但跟中国人打仗的话,他们就会怕。美国一直有这个问题,他们很土,不去真正了解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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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6 07:56:00 
 李杨:“谁敢说我拍的东西中国没有”  

/郝彬 摄影/高鹏



33

 

李杨的每一部片子都要做实地调查采访,给他电话约这次采访的时候,他不在北京,“我和你一样,也在采访呢”。他的第三部剧情片《盲流》剧本早已完成,2005年就交到电影局,现在还没批下来。他这次去外地采访是为另一部片子做准备。

“我不给自己限制一定要拍什么,或者不拍什么。”问到他是否会拍城市做背景的电影,他如此回答。他一再说到“真实”和“正直”这两个词,对精英化的知识分子有点不屑一顾,更关注现实本身而不是抽象的理论,从这个角度而言,他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碰到自己关注的问题会咬住不放,专注于一件事情的对与错,不会上升到形而上的角度去概括和抽象。说到《盲山》中反映出来的那种中国现实一种,之所以很多人看了会感觉吃惊和震撼,他的解释是:“那是因为你平常生活中没有那样的东西,这就是电影的好处,去了解真实的生活而产生反思,如果能碰到类似的情况,就能伸一把手,哪怕悄悄打一个电话。可能就会减少那个女人的痛苦。所以《盲山》更多批判的是人的冷漠和自私,其实大家都是帮凶。”

《盲山》这部片子有两个版本的结局,一个是雪梅拿刀砍死了买她的德贵,一个是她被警察救走了,片尾字幕上出现了“人们警察解救了很多被拐卖妇女”,一个与片子的整个基调都不同的总结,对照着片子本身的内容看,这种处理方式很冷幽默。提到这个,他不置可否,哈哈大笑。

李杨说对自己人生影响最大的一件事是能走出国门,见到更大的世界,“否则我就是井底之蛙,因为能走出去,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了解了更多的东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后,你就会有比较。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了判断和独立的思考。要说具体谁对我的影响最大,没有。我们过去学马克思,我到了德国以后,才知道《资本论》我们翻的也不是全集,是删节版、修正版,那你说我们学了半天学到什么东西了?没学到真的东西啊,是不是?都浪费了。我们现在电视上教儒学,儒家的本质是什么?是三纲五常,是君臣父子,是阶层,这是儒家的本质。现在学什么?骗人。”

“人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思考,多看多学,尽量用不同的知识充实自己。如果坐在北京的五星级饭店里面,你的现实肯定是比美国的都强多了,但跟中国的现实距离很远。虽然现在这种富裕也是中国的现实一种,但不是中国的全部。就像贫穷也是中国的现实一种,但不是中国的全部。”

在他看来,中国现在的确是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但这更多也是人类的缺陷,就比如他的电影《盲山》所涉及的拐卖妇女问题,“不是只有中国才有,世界上其他地方也发生过掳掠妇女儿童的事啊。”所以,重要的是反思,反思我们的社会到底怎么了。

 

《盲井》被禁映,但《盲山》还是全国公映了,这能不能看作是中国社会的一种进步?

还不可以这么说,两个片子题材不一样,《盲山》有什么不可以公映的,拐卖妇女的事情报纸、电台到处都说过,这个题材本身就是在允许范围之内的,所以我觉得谈不上进步不进步。如果《盲山》放在08年,我觉得也过不了。我是觉得现在的政策紧缩了。尤其是电影方面,什么样的东西都不允许拍。

 

特别你的片子都是直面社会现实本身的。

有些人拍的片子,跟社会不是有很大的关系,我的片子都是直面现实、直面人生的,更困难一些。

 

87年去德国,呆了14年,有这样的经历,在看待中国时会不会让你和其他人有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那肯定不一样,尤其我不是出国旅游,我是去德国生活了14年。跳出来之后,能够相对客观地看,有一种距离感,有时候人们为什么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是这个缘故,并不等于说我跳出来之后就看得更好或者更准,但有一段距离之后,角度肯定会不一样。

 

08年一年,国内发生了很多事,你觉得最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哪件?你的年度事件。

地震。对整个中国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地震,它从整个社会层面上对中国的文化、体制、政治产生了一种震撼,对地震的前所未有的空开直接的报道,和过去很长时间以来不直接的、受限制的报道完全不同,我们社会的开放程度和透明度增加一大块。再一个就是说,之前非政府组织是不允许有的,而通过这次地震,通过民间的很多志愿者行动,很多非政府组织都起来了。地震的时候我就在成都,当时中国人表现出来的素质很高,地震之后好几个钟头情况都是失控的,商店、银行的门洞开,但很少有抢劫事件发生,类似美国新奥尔良那样的失控事件很少。地震对中国人的精神和政治的提升是一个让我留下很深刻印象的事。76年的地震我虽然不能说身临其境,但也经历过,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地震的情况究竟如何,完全是保密封锁,一个城市二十几万人就没了,完全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才解密的。

 

奥运会开幕式的富丽辉煌,让很多西方人扭转了对中国的看法,能举办如此成功的开幕式,让人感觉不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国力所能做到的,在这个问题上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应该反思的,有没有必要?使用我们纳税人的钱有没有监督?为什么做那么气势恢弘、规模庞大?我觉得用劲过大,因为我们的国力不到那个地步。这种事,不是现在发生,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比如我们总爱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比赛就是比赛,说什么输了还有友谊,还有的是为了友谊故意输给人家,这都是违背常规的。这中间有一个价值观对接的问题,我们好像自己付出很多,人家就会领情,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们总是用自己特有的东西去面对世界,但是人家既不领情,还要骂。这叫鸡对鸭讲,话不投机。你做了这么盛大的宴会,人家觉得你是浪费,暴殄天物。你给他4个包子、一碗蛋花汤,人家觉得,嗯,挺实在。咱们却觉得,唉,多丢人,好像我们抠抠索索,不热情招待。其实不存在这个事。这是我们文化中的一个现象,我们的好大喜功、所谓的面子工程,西方人不但不领情,还会觉得你拿纳税人的钱不当回事,反而会指责我们的人权状况,不顾纳税人的疾苦。奥运会是推销国家形象的一个广告,但是你得算账啊,打这个广告划不划得来?

 

你说到面子问题,说白了这还是因为不自信,不能面对批评。

不能面对批评就意味着不敢真实。中国人成功举办奥运会是一个大事,提升了我们的国家形象,这是对的。但是应该检讨,我们使了这么大劲,达没达到预期的效果。一个林妙可事件,一个用电脑制作的假脚印,这对我们国家形象产生的负面影响,说到底还不如不做呢。

 

包括你之前的两部片子,有人说你故意展现中国的丑陋面,是为了讨好西方。这其实也和我们上面说到的那种中国人特有的心态有关。

对,因为你要知道,我们整个的教育是没有批评精神的教育,我们中国人很难说“I’m sorry”,很难说“我错了”,可是在很多国家,错了就错了。我们文化中缺失批评精神。在这种文化中,我批评中国就是讨好西方,其实,我批评中国应该是讨好中国政府,因为是帮中国政府做事,帮中国人民觉醒,告诉你们有这样的骗子,告诉你们小心点,别被拐卖了,告诉你们现实生活不是一块糖,现实生活中有酸甜苦辣,有善良也有邪恶——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东西。我觉得那些拼命拍马屁、拼命歌功颂德的人才是讨好西方。自古以来被杀的为什么都是忠臣呢?奸佞小人只会说好听的,但他们真正是在祸国殃民。有责任心的、爱国的、希望看到中国好的人,是看到问题时能够指出的人,而不是忽悠,看到那儿有坑了,还说“没事没事,挺好的”,那人不是掉进去了?欺骗完全是坏事。谁敢说我拍的东西中国没有,不是中国真实存在的东西?

 

你的新片《盲流》,是要在广东拍?

有一部分吧,因为是讲流浪儿童的事。

 

现在金融危机,广东制造业工厂大量倒闭,会把这个作为背景拍进去吗?

不一定吧,不会。

 

你之前的两部片子也都探讨了集体无意识的东西,中国人在思考、思辨、反思能力方面好像一直有欠缺,你觉得这和那种人云亦云的大众文化传播有关吗?

我觉得是和中国的文化、国民性有关系,我们中国文化不鼓励、打击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我们所要求学的东西,比如说雷锋精神,“我是一块砖,想往哪搬就哪搬”,人变成砖、变成螺丝钉,不需要个性,我们鼓励的是不管对错,首先要听话,是撒谎,是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是枪打出头鸟。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在整个社会里面没有立足之地。

 

生活在城市的人对城市之外的中国抱一种很冷漠的态度……

不应该说是冷漠,而是没有创造出一个去了解的机会,大量的东西是粉饰的,他又能通过什么机会去了解这样的现实呢?所以很多人认为中国就像奥运会开幕式表现出来的,中国就是那么强大,忘了自己回去该吃咸菜还是要吃咸菜。中国一个月吃一次肉的家庭太多了,我们在北京就认为全中国都和北京一样,不是这么回事。

 

你拍《盲山》的那个陕西周至县,据说老子在那里讲过学,但通过你片子反映出来的现状,这种文化的传承完全断裂了。

一个罪行肯定有深刻的政治原因、文化原因,和你说的那个基本没关系。拐卖妇女,为什么买人的人不受到制裁呢?强暴妇女的人为什么没有受到制裁呢?这是公开的秘密,到每个村都能知道,这是买来的媳妇,为什么没人去帮助她呢?政府应该来鼓励正义的,但是正义得不到鼓励。从政府到民间都应该鼓励跟险恶做斗争,但现实生活中,出来跟险恶做斗争的人是受害最深的。拾金不昧的人得到什么鼓励和补偿呢?我在德国的时候,拾到东西交给警察,找到失主有10%的奖励,没有什么客气的。这就是一个鼓励。你要是举报一个事情,应该得到奖励的,从物质上的奖励、从荣誉上的奖励,这样整个社会才会正直压倒险恶,而现在很多地方是险恶压倒正直,像《盲山》这样的情况。

 

像《盲山》里面德贵那家人,他们可恨的同时让人感觉可怜,他们那么做,似乎也有自己站得住脚的理由。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把一个人关起来,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你要传宗接代你就可以去强暴一个女人,那我没钱了我能去抢银行吗?中国的很多东西是这样,因为我们的法制建设还不够,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当然改革开放30年,情况已经好多了,如果回头看30年前,那是更可怕的。但是呢,还不够。不能说现在比30年前好,就不进步了,还应该进步,还应该迈的步子大一点。

 

你的信息来源通常是什么?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报纸、网站、电视,都有。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国家,(面对各种信息)只能是自己做判断。我们经历过那么多运动的人,知道怎么读报纸和听新闻。

 

现在中国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去政治化”和拜物,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中国社会现在是特殊时期,80后、90后,他们的上一辈都是很辛苦的,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过得好一点,但现在慢慢的很多社会问题显现出来了。

 

你的片子通常都会对人性的复杂和人性的矛盾做一种反思,在拍的过程中,如何从技术上去处理这个问题呢?

很多人说我是揭露社会阴暗面,我觉得我其实更多是揭露人性上的阴暗面,因为是人组成了社会。在人身上,天使和恶魔同在,人既不性本善,也不性本恶,我的理论是,人之初,性混沌。善恶是混到一块的,只是在后天你的善能发挥到多大,你的恶能扼制多少,决定了一个人的走向。如果不能惩恶扬善,就会恶性循环。你看看随地吐痰、随地扔纸的人有多少,因为大家都这样。但是到了天安门,看见有站兵的,就说,别吐啊,吐了会被抓起来的。谁敢在人民大会堂、在毛泽东纪念堂吐痰?为什么在那里就不敢?在新加波吐一块口香糖罚款5000,还是这个人,他去了新加波马上就老实了,就干净了。这就说明,人心目中善和恶都存在,只不过是外部环境造成了他的不同。买人是没事的,强奸一个妇女是没事的,没人告,还鼓励,“赶快,多来两次,强奸出孩子来就好了。”如果一个家庭因为买妇女,全家都抓到监狱里了,还会有人买吗?不会了。

 

说到人性这个问题,前一段崔卫平接受一个采访说,中国现在“大片呈现低矮人性,小片呈现低矮现实”,前者显而易见,后者则是指处理现实时有一种封闭性,还有在探寻和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方面,无论是宽度还是深度,都还远远不够。

这主要是看你的关注点,你要说什么,这是一种考量。大片也可以很人性的,中国电影的很大问题出在电影审查制度上,如果电影的审查制度还是这样,中国电影只会越来越差,现在完全像文字狱一样,不敢正视现实嘛。中学生、小学生抽烟的很多,为什么不能去表现呢?因为他们觉得一上电影就是宣传了,但事实上,观众会有自己的批判,观众不是傻瓜。崔卫平可能说的是一个现象,但为什么有这种现象,我不知道她说没说背后的原因。《盲山》删了多少处?莫名其妙,甚至要求我说,不能说大学生找不着工作。为什么不能说?大学生就是找不着工作啊。大学生如果一毕业就赚个两万块,她肯定不会被卖了,她就是找不着工作,所以去山里采药,觉得会赚得更多一点。在中国很多事就是怕说真话。

 

现在很多人也在想办法建立独立电影的发展模式,你在这方面有没有考虑?

从过去的计划经济、政府给钱发展到现在,电影应该有自己的独立发展模式了,只要拍的电影不违法,不极度渲染暴力和色情。但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环境允许不允许的问题。现在不是说怎么建立独立的电影发展体系,而是它本来应该存在,但是你能独立多少?这是个问号。中国现在拍电影的人,要争取生存,只能去找各种不相干的赞助商,否则怎么办呢,国家又不给钱去拍电影。

 

从你自己的经验和角度来说,中国现在有什么好的变化?

当然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如果是在20年前、30年前拍这样的电影,我肯定坐牢了,能想象吗?我有一个同事,80年代的时候,因为婚外性生活就被枪毙了,被关监狱的多了去了。但是,如果我们因此就认为现在我们全走得很对,没有缺陷,那就会走很多弯路。这个弯路西方已经走过了,而我们还在重复。现在很多年轻人过于自信,觉得中国很强大、很现代化,其实差得远,我们的人文精神、我们的软实力,差得太远。我们的面粉里有增白剂、我们的牛奶里有三聚氰胺,我们喝的矿泉水里有添加剂……现在视而不见,等出了问题再想办法,已经晚了。何不在开始时就大声疾呼,减少问题?想想在拍《盲井》之前有多少报纸对矿难事件的报道?我们绝对不否认中国改革的方向,但是,也要看到其中存在的很多问题,不解决这些问题就会拖改革开放的后腿。中国需要更多独立思考的人,而不是人云亦云、溜须拍马、大唱赞歌的人。

 

你曾经说过自己就成长于一个人云亦云的时代,受害颇深。

是啊,你突然发现他们说那么长时间的东西是假的,是不现实的,违反人性的。过去教给我们的东西是“大河有水小河满”,可这是违反现实的,先有小河才有大河,没有涓涓细流,哪有长江大海?那个时候宣传的是,国家是最重要的、组织是最重要的,蔑视个人。其实所有的社会都应该重视个人。现在这个时代应该更多地重视人性,真正地以人为本。

 

作为个人的你和国家之间,如果有一种理想的关系的话,能描述一下是什么关系吗?

理想的关系就是国家要充分尊重和保障个人的权利,而个人不能只享受国家的保障,也要有付出,就是你为国家做了什么?一个公民一定要替国家尽自己的义务,但是同时他有权利得到国家对他的保障,比如物权法对私人财产的保障,基本人权的保障。我们的文化希望把很多东西变成盆景,把人也变成盆景,按着某种意志把人做扭曲。所谓以人为本,是按着自然的状态,而不是说我给你规定一个“本”。

 

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会怎么做?

我自己也在反思,我也不会说我是对的,我也要在这个社会中尽我的一份力。因为我觉得,一部电影改变不了社会,如果看完一部电影我们就去起义了、闹革命了,这个不可能。电影就是电影,这一两个小时可能会影响你的感情,能给人带来喜怒哀乐,因此会产生一些思考。电影更多起到一个抒发情绪的作用,比如一个喜剧,搞笑警察,平常见警察不敢搞笑,现在可以搞笑了,就会把你的怨恨抒发出来了。很多女孩为什么爱看恐怖片?就是通过看恐怖片把很多恐惧的东西在这种游离之中给抒发掉。电影是一种引导和体验,是一个移情的东西,没有那么大的社会效力。我们现在把电影看得太重了,如果电影都像艾未未他们的艺术那么做,社会该是怎样还怎样,炒股的炒股,跳舞的跳舞。我们的政府把电影看得太重了,好像你说一句就会引起什么事情,其实引起不了。电影就是个娱乐产品,跟一杯茶没什么区别。不是说我不想承载什么社会责任感,电影当然要承载社会的东西在里面,因为我们反映的是人、人的生活,不管是幻想的、还是古代的,离不开人的生活,否则谁还会去看电影。比如说《狮子王》,里面也有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只要有人的生活,你的电影就一定会承载一定的社会道德责任,但是电影没有这个任务来改变、改造和引导社会。

 

你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吗?

不能这么说,我只不过就是一个导演,具备一些人文精神和人道主义的精神吧,但我不敢说我就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一上主义我就害怕,我就是一个人,一个公民,尽一份自己的力,做自己能做的一点事。这是为了自己的内心,没有那么多崇高的东西,真的。如果我拍的电影能引起一些人的思索,影响一些人对社会的认识,我觉得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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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2 16:14:00 
  贾樟柯:“我所有的电影都是商业电影”  

 /郝彬 摄影/高鹏


贾樟柯 2

拍《二十四城记》,最吸引贾樟柯的是土地变迁,他认为这是自己目前找到的最有效的解释当代中国经济层面变革的模型,更进一步的,他将这种土地变迁与其背后的计划经济在中国的实验结合起来。1958年之前,二十四城这个楼盘兴建的那块土地还是一片荒芜,之后,从沈阳迁来一个制造战斗机发动机的工厂,一个秘密的、保密的、神秘的工厂,有3万职工、10万家属,50年的历史。而到了他去拍这部电影之前不久,“这样一块曾经象征权力的土地,突然就被卖掉了。所有的厂房一年全部摧毁,在同时,一个毫不相干的楼盘崛起了。”

这个巨大的变革如此具有寓言性,如此直接,这个工厂的命运让贾樟柯看到了其后所裹挟的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而这种漫长的土地变迁史也使得这部电影形成了一种历史的纵深感,带来一个记忆的空间。

这部电影的原始剧本是2000年就写好的,原来的名字叫《工厂的大门》,讲的是工厂里面师兄弟的故事,主要的焦点是当时非常受关注的下岗问题。但剧本写好之后,贾樟柯没有去拍,“我怀疑这个剧本,觉得它始终停留在一个社会层面:失业、体制给人带来的伤害,而没有更复杂众生的人性信息在里面。”

而发现那个工厂之后,土地变迁带给这个工业题材的剧本一个新的角度:50年的计划经济生活史。“计划经济时代,人们以单位为结构进行生活的时候,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形成了很多对个人的影响。说得直白一点,它是社会主义的一个象征。中国人选择社会主义,是觉得社会主义能给人们带来幸福,这个出发点非常好,但在实践的过程中,恰恰是这个制度给个体带来巨大的痛苦和伤害。”

《二十四城记》就是从这种伤害和痛苦开始讲起。“第一个痛苦是一个母亲丢了孩子,这是个真事,当他们从沈阳集体移民到成都,坐船过三峡的时候,小孩在岸边走丢了,当时那个船是军事化管理,像部队一样,你必须往下走, 两夫妇眼睁睁看着船开了,把孩子失散在了岸边。到了陈冲的段落,是介于自我意识的觉醒和旧的束缚之间,是一个很复杂的青春故事,一个人到中年都没有归宿的单身女人的故事。到了工厂的更下一代赵涛这一代,挣脱工厂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是一种带泪的挣脱关系,但是她自由了。”

很显然,从《无用》开始,消费这个概念进入到贾樟柯电影的内容里面,在贾樟柯看来,无论是服装业还是房地产,这些都是目前中国现实的一部分,“我们没有必要以摘清自己为出发点去无视这些工业的存在。”

“从国家工厂到商业楼盘二十四城,后者本身是这个电影里非常重要的元素,抽身回来说,今天我们不管是在北京、上海、广州、或者是各个省会城市,那些无所不在的楼盘,难道它不是中国的现实之一吗?为什么不能去拍它呢?当然《十年》就不一样了,这是我生活的另一部分,我既是一个电影导演,也是一个很资深的广告导演,我拍了很多广告,只不过这一部分工作是服务业,完全和电影不同,它不是一个作品,是一次服务。就比如说玉兰油要传达什么企业价值,我们帮助它呈现。交通银行要呈现它的价值,我帮它呈现。《周末画报》要表现你的价值,帮助你来呈现。”

从某种角度看,贾樟柯的生活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他的电影,人文的、精神性的;但同时,他并不是一个排斥商业、排斥金钱的人,“每个人安身立命,要生存生活,它是必需的,财富本身也会帮助人实现部分的自由。你对物质世界的反思,跟你需不需要物质,这是两回事。并不等于我们说这番话的人就不食人间烟火,就每天吃草就可以生活。”

1123,《小武》10周年,你和陈丹青在北大做过一个对谈,陈丹青那天在台上的开场白很有意思,“这个灯光非常不民主”,因为当时的灯光只对着台上你们俩,而台下是一团漆黑,他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一个适合的交流和谈话的环境。现在这样的言语在中国已经渐渐不是禁忌了,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就你个人的生活经验和拍电影的经验,说说你对这方面变化的个人感受。

话还是说回到08年,因为你刚才提到要谈谈整个08年的情况,对我来说,08年给我最大困惑的是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不管是国外在中国的记者,还是中国人自身,都对这个国家的发展投入了关注,这个时候,出现了两个中国,一个是出现在媒体中的、幻觉中的、装修过的中国,一个富庶的中国。但实际上,这个土地上的贫穷问题仍然是非常突出的。奥运会的成功举办,这是因为国力之强才达到的,但这并不代表民生的巨大改变,贫穷仍然是个很让人焦虑的问题。实际上对我来说,08年使我重新开始面对贫穷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一直存在的。

对,但被中国的快速发展掩盖了,比如说人们怎么塑造中国。中国今天被塑造成一个日益强大的经济发展体,世界最大的经济体,最大出口国……全是最大的。但我觉得,中国最大的问题仍然是贫困。因为拍《二十四城记》,地震之前我在四川走过很多地方,那个地方贫穷的状况让我很吃惊,很多人家里空空荡荡,空无一物,你从他的家庭里是看不到财富的,基本上就是泥巴墙、四个小板凳、一个炉火、一张桌子,这就是一个家庭全部能呈现在你面前的财富。再一个就是因为贫穷带来的房屋的简陋,建筑质量的低下,因为贫穷所带来的交通的不便利,因为贫穷所带来的信息的不畅通,因为贫穷所带来的人口密度的巨大。比如说农户和农户之间,是紧咬在一起的那种小窝棚。所以灾难到来的时候,真的是在劫难逃。这里面就会有我们认识国情的误差,大家都认同富裕的一面,贫穷的一面是被人遗忘的。我前几天看到茅于轼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他说如果我们坐一趟火车,你会发现这个国家十几年实际上没怎么变。地震这个话题现在人们已经不怎么提了,这种快速的遗忘,什么都是一个事件,事件结束之后带不来任何长久的反思,这也是一个大问题。

那天陈丹青还说到一件事,他们那一代,或者他们上上一代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就是追求现实主义、人道主义、表达这个时代,你和刘晓东这一代人做到了。你们两个人都不是在大城市长大的,但也不是乡村,那种在小城镇长大的经历与你们这种表达真实的渴望、讲述真实的勇气有关系吗?

在生存压力非常大的环境里生存,勇气是容易培养起来的。拍《东》的时候,我和刘晓东谈到了他少年时期,他小时候练武术,他说他只能用强壮身体的方式来保障个人安全。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实际上勇气的来源是一种阻挡不住的讲述的欲望,这和中小城市所具有的独特视点有关。如果你在一个国家的衔接点上生存,对这个国家会有更清晰的认识。比如县城是城市和农村的衔接,城镇是小城市和大城市的衔接,如果我们只是在农村生活,可能它的那种封闭感会让我们获得不了更多消息,不会有比较;如果我们在大城市生活,可能我们和土地会失去联系。恰恰在这种中小城市,有这种天然的衔接两方面的独特视点。

《三峡好人》和《黄金甲》在同时公映,有人说这类似于一种殉道行为,包括你之前说过,中国现在经济主导一切的情况……

不是经济主导一切,是权力主导一切。经济是一个包装,但它实际上仍然是权力的产物。你比如说有一种电影,当权力在支持它的时候,那种安全性使它获得了畅通无阻的特权。电影这个产业,和传媒是结合到一起的,我们的媒体大部分是官方媒体,如果这个电影是有权力支持的,加上有经济的结合,使它可以畅行无阻。而一个电影如果针对现实,必然和现实中的权力发生冲突,必然受到权力的制约。而市场愿意接受得到权力认可的东西,因为安全,这背后实际上还是一个自由和平等的问题。所以当初那场论战本身并不是一部电影的得和失,也不单单是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之间的冲突,也不单单是商业形成了怎样的壁垒,而是说在经济背后有隐形的权力的影子。这是06年《三峡好人》和《黄金甲》在同时上映时我特别想呈现出来的事实。后来我也谈了很多,包括艺术家如何和权力相处,比如说我们的电影如果只躲在古代的世界,跟目前的权力不仅是相安无事,而且能够勾搭成奸(笑),那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方式——可能对某些人来说。但另外一方面,面对这样一个仍然不完善的社会和世界,你是不是应该发出真实的声音?这背后其实有这样一种价值观的讨论。

你开公司,有没有用开公司来养自己拍电影的想法?就你刚才说的,能够渐渐脱离那样一个权力体系,而通过自谋生路的方式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开公司是个很复杂的考虑。我们所坚持的一直是所谓独立电影的方法,从最初的单枪匹马,通过寻找散户、散资来拍电影,这样做下去,是形成不了所谓独立电影的工业体系的。独立电影是需要工业体系的,我希望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公司能够在中国存在,逐渐形成一种独立电影的体系,能够接纳新的导演、新的作品,而且能够维护这种电影资源的利用。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你是一个导演,拍了一部片子,中间没有电影公司和制作部门,你可能面对的直接是投资人,第一个投资人是个木材商,第二个投资人是个做药的,但你除了产生这两部作品之外,形成不了一个综合的资源整合。因为对做木材的,他的主业还是木材,对做药的,他的主业还是在做药,不是一个持续可以利用的资源,对导演来说,还是形不成一种积累。最极端的例子,我有个朋友拍了一部电影,是一个公司投资的,那个公司不是个专业的电影公司,那个公司的老板后来被抓了,从此他那个电影没法放,因为不知道谁对那个电影负责。我做公司就是想形成一个小小的电影工业体系。比如说在日本,以前和中国差不多,都是大公司垄断,像松竹啊、东宝啊,但是到了80年代以后,支撑日本电影的就是各个小的独立电影公司,形成了日本电影一个比较繁荣的局面,而不单单是依靠所谓大的电影公司。因为说实话,在一个真正的市场原则下,对电影工业来说,大的公司往往是不可靠的。

现在好莱坞也开始慢慢趋向于制造独立的小成本电影了,那些大公司旗下的子公司做的都是小成本电影。

对,就是更鲜活创意的东西,反过来我们想,目前在中国所谓成功的商业大片,如果没有权力介入的话,它能获得那么大的成功吗?我是怀疑的。

权力介入是一方面,还有就是人们现在对权力的顺从反映出来的判断力的缺失。

说难听点,国人的文化素养和判断力,在近几年是下降的,包括阅读量,它是综合的。我经常讲一个例子,在80年代,我们山西算穷了吧,山西汾阳更算穷了吧,汾阳下面的乡镇更算穷了吧?那个乡镇都有图书馆,乡镇的中学都有阅览室,里面最起码都有十本严肃读物,《当代》、《人民文学》、《新华文摘》……在乡村那一层都存在阅读,现在呢?大家可能一般看的都是关于风水啊、猴年运程啊、星座啊,已经算是阅读了(笑)。在70年代末,刚改革开放的时候,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非常重要,因为那时候没有。它出现在我们生活里面的时候,是毫无保留去拥抱它的。但到今天又变成另外一种情况,只有一种所谓大众文化。所有东西要迁就大众,其他东西没有,从一个一元,变成另一个一元。前几天香港《明报月刊》登了沈从文1982年写给古华(《芙蓉镇》作者)的一封信,82年通俗文化已经出现了,沈从文在谈到通俗文化时说,这真是一个很好的事情,但是社会的精致程度、文化的精致程度可能会下降。

他怎么就能看出来呢?

他太多经验了,他见证了整个中国当代的风云变幻,我觉得他们都像智慧老人一样,有时候听听老人的话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经常到大学里做放映会,和年轻人有很多接触,你觉得现在中国年轻人的状态大概是怎么样的?大学和社会上整体年轻人的状态还不一样。

就像陈丹青那天说的,变得太功利了。基本上大家都是非常直接地想达到一个目的,仅仅是怎么样找到一个工作,怎么样变成导演,怎么样能出国,怎样能买房和致富。我觉得最终这4年的过程落到的是一个低处。我并不是倡导那种很虚伪的理想主义,但我觉得,生命中再也没有其他时候像青春这个阶段那样,可以想一些很高贵的精神性的东西,你甚至可以去流浪,去无所事事,去嬉皮,这些我觉得都比直接达到一种物质层面的需求要高级得多,因为你能体验生命很精神性的部分、能感受自我是什么、生命是什么、时间是什么,我觉得失去这些挺可惜的。说到这里,我觉得,还是一个贫穷的问题,实际上潜在来说还是贫穷在起作用。今天已经进入到一个物质的社会,贫穷不孤立了,它有一个对应是富有,在这样一种对比之间,贫穷促使很多人变得非常实用主义,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因为贫穷,就会产生一种对权力的向往,因为在这个社会里面,权力可以产生财富。你会发现现在很多年轻人没有思辨能力,不愿意反思、不愿意叛逆,他们发现,如果依附于权力和主流价值观,会获得财富。这是一个挺奇怪、挺难以理解的东西,今天普遍地失去一种反叛精神,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年轻人认同的文化都是具有反叛性的,实验艺术、摇滚乐……9394年的时候,我们在马甸那儿一个破公寓里都可以搞展览,做行为艺术,无数个冒险去做的展览在开展前一天被禁掉了,无数个乐队在下大雪的冬夜里唱歌。这种现在都没有了。

现在办展览的性质都不同了。

对,而且来看的人也不一样,现在的展览不能获得更大多数年轻人的认同。这里是艺术出了问题,还是年轻人出了问题?我觉得都出了问题,特别是年轻人出了问题。消费文化和权力结合到一起之后,年轻人很认同这种东西。

但现在和八九十年代的不同是,那会儿社会提供给个人各方面的选择可能比较少。

那时候也很多元啊,那时候也有非主流文化和主流文化……

我之前和艾未未提到《八十年代访谈录》里面李陀回忆80年代,说那时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碰个面,马路牙子上一坐,就能特别纯粹地聊理想,最多买个西瓜边啃边聊,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情况了。艾未未就说,那个时代很悲惨,好像只有那样惦记着那个事,才能感觉你是纯粹的,和他人是不一样的。这个时代不需要这样,但该坚持的还是会坚持。

我觉得并不是个好事,当一个现象发生量变的时候,就会有问题。大家都啃着西瓜谈艺术,这个社会也是太有毛病了,太精英社会了。但当一个社会连阅读都没有了,那就会出现另外的问题。我始终觉得如果呈现的是多元的局面,那才是比较健康的。不能因为我们是比较热爱大众文化,就在每一个历史时间都维护它,特别现在中间缺了一层,大众文化的批评者是缺席的。在大众文化和消费文化蓬勃发展的时候,缺少有见地的、有力量的大众文化的批评者,这造成了整个一种盲动。80年代末开始的对知识分子的清算和对精英知识分子的矮化,后果开始呈现了。

这中间也有全球化带来的一些问题,但政府是乐于看到全球化对文化所带来的冲击的,这方面应该有一种合谋。

在文化的抵御性上来说,中国当然是最差的,因为乐见其成,多开心啊,大家都去玩玩电脑……就我一直说的,为什么新产品这么受发展中国家热爱?比如电子产品,在欧洲、在美国都有知识分子来跟它对立,很多人拒绝用手机、拒绝看DVD,并不是他们对这个产品本身有意见,而是他们有一种警惕。在中国,手机、DVD、家庭影院、电脑、网络……所有新鲜玩意儿大家都特别热衷,为什么?政府也鼓励这种东西,因为它们都是分众的。电脑看电影就一个人,家庭影院就四五个人,电影院是500个、1000个人,聚众本身就会形成很多公共意识,权力当然不喜欢你们有公共认识了。卫星电视在中国为什么普及这么厉害?因为很好控制。卫星电视的终端是密布全国的,是一个一个家庭,但源头是好控制的,就是100个卫星电视台,也才100个。这里面一直是权力的要求、权力的向往跟时尚的推荐的合作。时尚会推荐权力的向往,比如权力会向往你们都去分众,权力会向往你们都去关心物质世界,权力会向往你们不要聚众,权力会向往你们不要反思、思辨和叛逆,所有这些权力的愿景,都通过时尚来实现。这是90年代至今的一个特点。

说到时尚,那天钭江明说,你说的一句话给他启发很大,通过时尚可以做成很多事情,时尚是可以改变人的。

既然权力可以通过时尚做很多事情,说明时尚是一个很有效的传播路径,而且在过去,在新浪潮时期、在五六十年代反叛时期,西方很多现代思想是通过时尚传达出来的,比如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同性恋问题……都可以通过时尚来呈现。时尚本身是一个中立的媒介,但这个媒介可以做很多事情,既可以宣扬权力所需要的价值观,也可以去传达别的东西。我们那天吃饭时候那个话题很有意思,制度在那、体制在那,但这个制度和体制里的人是可以有作为的,关键要看操盘手的愿景和价值观是什么。

这应该就是希望所在,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顺从和依附。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我们要坚持独立的文化立场,坚持跟主流的文化保持一定距离,但绝不能自我边缘化。如果只是为了展现一种对立的姿态而自我边缘化,实际上就失去了传递你信息的有效途径。这看起来是悖论和矛盾,但实际上不是。就像我自己的做法一样,我自己所有的电影即使受到权力的排斥,仍然要在权力控制的渠道里推广,这是因为我觉得那也是我的舞台,为什么要让出来呢?哪怕只有一万个人看、两万个人看,你在这个工业体系里存在跟不存在,那是两回事。

对,我昨天还和人聊到这个,有些艺术家为了反叛、独立,很排斥媒体对他的采访,即使接受了,也会在事后骂媒体是傻逼、提问的人是傻逼。我的态度就是,一定不要排斥媒体,因为大多数人的确不是看你说的是什么,而是看你的曝光率是多少,但是慢慢的,随着知名度的上升,他们就会开始注意、倾听你说话的内容。

如果你所要传达的声音不存在的话,那你在干什么?你的生活方式本身传递不了太多的信息啊,还是要通过已有的社会渠道和媒介来传达你的想法,你的焦虑,你的害怕和担忧,所有这些东西。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你和钭江明在那里谈赞助和广告的时候,我自己回去之后就嘀咕,怎么贾樟柯可以这样?后来我和我一个朋友说,那个朋友对我说,这个是不冲突的啊,你为什么总想着是冲突的呢?(笑)

话又说回2006年《三峡好人》和大片之间的争论,我讲得非常清楚,我并不反对大片,我并不反对商业电影,相反,我是大片和商业电影的观众,我昨天也自己买票去看《梅兰芳》,我也喜欢看周星驰。但当我们发现大片在推广时是用垄断、用破坏公共平等的原则、用和权力结合的方法、有一些大片里传达出来的是对权力的颂扬的时候,不妨碍我们去批评它。我批评的并不是大片、也不是商业电影,而是这种商业电影、这种大片的实践方式。

你的思想有过一个转变期吗?

我没有,我觉得我从一出道就这样。有时候开玩笑,有人问我,贾樟柯你什么时候拍商业电影?我说我一直在拍商业电影,否则我怎么生存下来,我怎么可能十年拍6部长片,3部纪录片,无数个短片?电影不是变魔术变出来的,需要有很好的物质循环。创作作为一个主体进入到电影里面的独立性,作品本身的独立性,与作品完成之后有效地在各种各样的营销渠道里推广,是不矛盾的。我们在学生时代拍的短片,不可能有商业的回报,但我仍然要营销它,我会骑着自行车去人民大学、北京大学,去各个大学去放,这也是一个推广的过程啊。

《南方周末》的记者李海鹏刚在自己的博客上帖出一篇以前写的报道《一块煤的利益之旅》,他最后跟了一段记者手记:在中国做新闻就像在太平洋的正中央遇到鱼讯,问题是烟波浩淼,你怎么能把它们送回岸边呢?从做电影的角度说,面对烟波浩淼,你怎么能把它们送回岸边呢?

面对这个问题也是非常吃力,非常迷茫,这种迷茫就在于文化工作的积累所产生的成效基本上是你很难看到、感受到的。我自己从学习电影到拍电影,从93年到现在,十几年了,这期间,我算是一个身体力行关注中国文化变化的人。有时候你会变得很灰心,很多时候不单是没有积累,还会有新的断层出现。这里面需要的是一代一代人的持续努力吧。我们个人生活的时代你很难看到什么影响和改观。谈到这个问题,我就特别悲观。但另外一方面,不能因为这个就停止自己的工作。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个瞬间,做好自己的就可以了,但不要幻想自己的工作会多么有效。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工作都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国家的文化,也有它的命运,我们不知道自己在何种文化中在做何种工作,那只有上天知道。

我经常能在你的采访里面看到,“我最近看到一个什么事,看到一部什么电影,挺激发我的,挺感动我的,我觉得挺激动的”这样的一些东西,但同时,你又有一种坚持的韧劲在,这种内心的敏感和坚持怎么能保存下来,不被磨损?

还是因为手头做的事能带来快乐。我做电影是由两方面因素决定的,一个是喜欢,再一个是有一定的社会理想,希望能通过电影这个工作实现一部分社会理想。我们比较多谈到社会理想的部分,怎么样表达我们真实的生活、怎么能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个人权利如何能得到更多的尊重、自由如何更多地到来,这些社会理想在实践的过程中之所以能维持下去,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