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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郝彬 摄影/高鹏

梁文道是个大忙人,事先就有所耳闻,之前有朋友刚去香港采访过他,两次都是匆匆进行,到了约定的时间,哪怕还未尽兴,他都会很有原则地离开。作为一个全方位的媒体人,除了在凤凰卫视主持的几档节目,他还是一个高产的专栏作家,经常都是在飞机上写作。我们这次采访约在北大的万圣书园,我到了之后,他已先到了,正和几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着聊天。之后我们在另外一桌开始做访问,用时大约一小时,之后他又匆匆离去,赶去录制下一期的电视节目。
考虑到时间紧张,我提的问题很跳跃性,这个话题和下一个话题之间几乎没什么联系,涉及到的问题有佛教徒的出世和入世、新自由主义和全球化、创意产业、民族主义、传统文化和图书出版市场等等,简直有点像脑筋急转弯,但让我诧异的是,这次主题散漫、跳跃性极大的采访却没有难倒他,他一边用烟纸卷烟,一边回答问题,每个问题的回答都能显现出自己的独到之处。之前我写信约采访的时候,称他“文道非常道先生”,果然是文道非常道。
作为一个曾经的天主教徒,后来的佛教徒,但同时,你又是一个关注当下社会很多面向动态的评论家,前者是出世的,后者是入世的,如何做到两者的并行不悖?
其实完全没有冲突,我觉得大家平常对什么是出世、入世是有误解的,认为天主教、佛教完全是出世,这完全是误会,根本不可能。如果完全是出世的话,那么佛陀当年就完全不必弘法了;如果真的是出世的话,天主教不会那么积极地在很多社会、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事务上发言和参与改革。尤其是作为佛教徒,我完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冲突,我想那只是因为过去几十年来大家对宗教的陌生,还有中国对宗教的传统看法,才使我们觉得一个好的佛教徒或者好的出家人好像一定必须要隐在山里面,什么事都不管不问,一点也不问世事。当然,我们作为佛教徒很尊敬、甚至是崇拜那种闭关的隐修者。但我们必须了解到,这种隐修是为了修养自己,是修身,是为了要证悟。可是出于慈悲心,你不可能不关心这个世界的事情,不可能不介入这个世界,就像兼写时事评论,也是本着佛教徒的慈悲心来写的。
这和李叔同他们那一代人是很相像的,他们在禅修的同时,也在介入世事。
对,有点像。民瑞脑消金兽国的时候,中国的佛教有一场复兴运动。中国佛教自从明末之后被人认为是处于衰弱之中,所谓衰弱不是信佛教的人少,而是佛教本身有点迷失了。到了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出现了一批人,像弘一法师,还有特别重要的太虚法师,以及学术界里面的欧阳竟无、吕澂,他们都做了很多工作来振兴整个中国的佛教。当时他们做的事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往学术上面发展佛教的内涵,第二方面是希望佛教能更多地参与社会,所谓的“人间佛教”就是当年太虚大师提出来的。
梁漱溟说过这样一句话“思想就是一种消遣,工作不是负担”,他也有过参佛的经历,我也在想你怎么能做到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兼而备之……
梁启超也是很主张研究佛教、鼓动佛教的,但他同时也是中国100年以来影响最大的时事评论家对不对?
你是一个反全球化和反新自由主义的人,但在国内目前这个阶段,很多人对全球化还是一种拥抱的态度,比如我问过连岳这个问题,他就觉得全球化是一件好事,在你看来,全球化时代,中国在文化和政治领域特别应该警惕的是什么?
我并不是完全反全球化,我是反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中国人为什么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想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物质基础,因为中国事实上是在全球化过程里获得最大利益的国家,所以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我们不会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可是,我是觉得,今天中国既然已成为一个大国,在世界上举足轻重,就必须考虑自己的责任,就是今天的全球化有没有让世界上其他地方变得更差了?有没有一些穷的国家变得越穷了?第二方面,今天面对全球化中国必须要考虑一个东西,就是我们国民对世界的认识和中国在这个世界处于什么位置的认识,必须要更全面、更开放。以我的了解,我觉得今天我们国民的世界观里有很多偏颇,很多很意识形态化、二元对立的东西在里面。但今天这个世界很动态、很复杂,我们必须要有相应的改变。这个改变的前提就是讯息的更加流通和自由,要不然的话,我们得到的对世界的认识是很有问题的。我举个例子,对今天的很多中国人来说,美国这个国家不是一个现实存在的国家,而是一个镜像(mirror image),大家都对美国有不同的投射,有的人觉得美国是自由、民瑞脑消金兽主、平等、博爱的代表,所以他就觉得,如果你拥护这些价值,你不可能不拥护美国,甚至美国所有的政策,乃至于如果有人批评美国在国际事务上的问题和错误,他就觉得那你一定就反美,你反美,你一定就反自由、反民瑞脑消金兽主,你反自由反民瑞脑消金兽主,那你一定就是拥护暴有暗香盈袖政。这是一种很简单的二元对立思维。我发现网上很多讨论都有这样的倾向,这种倾向反映出来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很意识形态化的。这是过去几十年我们各种信息渠道的封闭和偏颇造成的,这样的东西必须先解决掉,先放弃,我们才能更清楚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中国在里面的位置在哪里。
说到网上的讨论,现在在中国,网络已成为越来越重要的公共话语和讨论发布的平台,这一定程度上和纸媒体受到很多制约有关,你觉得这方面有一些中国特色的东西存在吗?
我想全世界目前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网络媒体能够发挥那么大的主导力量,我们回想一下2008年,中国有多少新闻是从网络开始的?比如说像范跑跑事件,其实是从网上的一篇博客变成一个社会新闻。其他国家很少有这样传统的媒体,报纸、电视,是被网络牵着鼻子走的。我们很少看到美国、英国,或其他国家的报纸,会老盯着网络,看网上谁贴了一个什么博客,然后“啪啪啪啪”变成自己的新闻,在中国会。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我们的传统主流媒体是有弱点的,而网络媒体是相对宽松和自由的,谁更宽松、谁更自由,谁就成为新闻的主要来源和主要的制造场所。今天网络媒体为什么在中国形成主导,就是这个理由。另一方面讲,将来全世界所有的媒体会统合成一个mega-media,一个超级大媒体,传统媒体,比如电视、报纸,我觉得迟早将不复存在,被整合进网络。全世界报纸的读者数量都在下降,但报纸为什么还能赚钱,就是靠在网上给人看。同样,电视也是一样,我想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都不会盯着在家非得要几点钟看某个节目,你要是想看哪个节目,上网看不就行了?网络吞噬和取代所有媒体只是个迟早的问题而已。
但这同时会不会产生另一个问题,就比如说你关注的很多问题都是网络上的热点,包括你在凤凰卫视的节目,很多内容也是通过网络这个渠道来获得,可是,网络毕竟不是现实,它还是和现实之间有某种断裂和脱节。
会吗?为什么?
就比如范跑跑,这是一个人在私人博客上发表的感想,然后扩大成为社会事件,但还有很多真正的实时发生的社会事件,如果没有记者的身临现场,很多东西会难以传达。
但是不要忘记网络还有很多公民记者的存在,今天虽然自认为是公民记者的人不多,但现在为什么很多传统媒体要盯着网络,是因为网络会出现很多新闻,这个新闻有几种形式:一种是像范跑跑那样,因为一篇文章引发讨论,这个讨论本身成为新闻。但有的情况下,是有些人发一个帖子,他讲的是自己家乡或自己工作单位出的什么事,他很详细地说,使得那个帖子本身就像一个新闻报道,那个发帖子的人就是那个亲临其境的人,然后记者才去跟进,才去调查。如果说传统媒体的记者比较优秀,那无非就是记者掌握了更多的专业能力和社会资源,使得他看事情的角度能相对更立体和多元,如此而已。如果将来,网络这个东西变得更可堪利用的时候,我举个例子,一个事件里的A,他出来,说要对一个事件做报道,提供他的观点。而记者做的是能够找到A、B、C、D,都采访透。但假如将来A、B、C、D他们自己都在网上说话,等于每个读者自己就必须负担某种记者的功能,去评断这四个人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不是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而是一种现实的可能性。
作为一个全方位的媒体人,你对很多事件的关注也要随着大家关注点的转移而不停转移。信息的广度和深度很多时候是成反比的,怎么让自己去克服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太有深度的人(笑),我通常说的不出常识的范围,我只是一个用常识和常理去推断事情的人,偶尔如果我有引经据典的话,那只是我说话的方法,因为那是我喜欢看的书,我觉得那个东西说得很好,我就记住了。我没有很刻意地去追求什么深度,因为事实上在今天这个媒体环境下,我的确没有很多时间可以停下来去深入一个东西。可是中国有一个很特殊的情况,很多事件是不断重复发生的,比如说08年反法也不是反了第一回了吧?当这些东西重复出现,它就给了我们做媒体的人一个机会,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看同一件事的时候,等于思考的机会就多了,你观察的时间长了,你也许会有许多稍微深入一点的推进。说到我个人,我当然平常是喜欢自己多看书、多思考。
说到反法,这里面有一种民族主义的情绪在,更深一层,则是一种中国人的身份焦虑问题,特别是08年这一年大事迭出,你对身在其中的中国人身份焦虑的问题怎么看?
每次出现这种反什么反什么的情况,我都感觉里面有一种很强烈的自我认知出现落差的问题。也就是我一开始所讲的,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一方面,我们大家天天都自傲自己是个大国,但是我们某一方面仍然感觉到挥之不去的百年国耻的阴影,仍然觉得八国联军随时要进北京城那种感觉,我们完全不知道,今天其实是人家怕你多过你怕他。今天是全世界都在怕中国,但是中国人一天到晚还觉得外强林立(笑)。这就是自我认知的问题,明明是个大人了,但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青少年,其实胡子肌肉都长出来了,但他还不知道,还是要跟妈妈撒娇。
深层原因是什么呢?
我们崛起的太快了,我们没办法适应。第二就是我们过去的历史教育、传统教育,使得我们永远都觉得自己在国际环境中处在危机状态,我们一直有这样一个错误的认识。
这里面有公民教育没有做到位这种问题,作为一个普及常识的人,你怎么能让自己做的事更加草根化,或者说草莽化一些?
很简单,就是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用一个轻松浅显的态度和语言去跟我的观众或读者说话,把我看到的东西跟他们分享,我不是说我比谁知道的更多,而是我觉得我们大家如果都这么做的话,加起来就会看到更多,看得更大,看得更深,看得更远。
你也不否认自己是个精英,这个身份是否会令你的很多想法传达不到想要传达的人那里?
承认自己是精英跟你态度够不够平民是两回事。我所指的精英是有一种人,他掌握比别人丰厚优秀的社会资源、掌握更多的发言空间,再简单一点,他比较有地位,是公众人物,这种人就已经是精英了。在这个意义上你说赵本山是不是精英?他当然是精英。他赚钱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多?是。他说话分量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大?是。他的知名度是不是比一般老百姓高?是。可是,问题是,他的态度多平民啊。
中国很多传统文化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丢失了,你之前和张晓舟在一次对谈中也谈过这个问题,说中国传统文化的那种含蓄之美,渐渐没有了,现在是自己有什么都要露出来给别人看。面对传统文明的不断丢失,该怎么办?
很多人马上想到的可能就是保存,但其实应该要先辨别和认识,然后培养一个比较深厚的传统文化的涵养。保存当然很重要,要不然很快就都不见了。但今天更大的问题是,很多地方以保存传统文化的名义去进行破坏。地方为了要发展旅游业,或者某个领域要吸引别人注意、吸引市场资金,纷纷以传统文化的保存或者发扬光大为理由、为借口,搞一堆事出来,那堆事呢,坏的时候真的是在摧毁传统的。比如说有些地方的古镇游,那个古镇本来好好的,不保存的话,只是慢慢坏,他说要保存的时候,就是加建了一些东西,改造了一些东西,找些人穿古装在里面唬游客,这其实是在败坏传统文化的精髓,吓走现代年轻人,因为他们所谓的保存,通常就是把那个东西变得更庸俗。现在各地一堆什么公祭不就出来了吗?这边祭大禹,那边祭伏羲,每次都弄些似是而非的祭奠,说是要保存传统文化,其实都是虚构一些东西出来,让大家觉得很泛滥、很庸俗、很无聊。所以今天在中国,就是有太多人说要保存传统文化,所以中国传统文化反而败坏得更快更糟糕。我觉得大家需要更有耐心,更有涵养地看待这些东西。
经济发展对文化的冲击,香港之前这样的情况已出现过了,现在这种情况在大陆可能正在以一种稍微不同的方式重演,香港的情况里面有我们刚刚说的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化对文化的侵蚀,大陆的情况呢?
在文化生活很贫瘠的状况下,文化自然会被重视的。香港的问题还比较复杂,香港首先就欠缺深厚的文化资本,这点和大陆是不一样的。整个中国大陆相比香港是有一个深厚的文化资本在这里,使得它不会轻易地变成香港那种情况。可以跟香港比较的是什么呢?香港是一个以地产主导的经济模式,整个城市的生活成本非常高,而文化活动恰恰是一种经济效益很低的活动,在香港这样的城市,文化的生存空间当然很小。比如说开书店,在香港开书店,你付不起那么高昂的租金。但是在大陆,虽然大家现在感觉物价上升了、楼价、租金上升了,但不会像香港那样变成完全由这种经济模式主导一切活动,所以我觉得大陆的情况还是要好一点。
你觉得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因为我之前也和别人讨论过这个问题,说到大陆的文化状况,他就特别悲观,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很少人在读书了。
对,我知道是有这个现象,但情况还不算太差。当然和别的地方比,和美国、日本比,我们好像不行,但其实仍然不算太坏。这是经济高速增长时期必然存在的现象,大家都在享受一种刚刚到口的新东西的滋味,都在忙着赚钱,这是经济高速发展,但社会通常还不够稳定时通常会出现的现象。
我们这次专题的海报上有一个口号“用中国基因创造中国价值”,你认为该如何做到这一点——在我们现在的很多年轻人都受西方价值观影响很厉害的情况下?
这几年我们都比较喜欢谈这类问题:中国的价值、中国的品牌、中国的传统。可是在谈所有这些事情之前,我建议我们先不要太着急去想“中国”这两个字,所谓中国,其实也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传统。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中华文化这个概念其实只有100年的历史,100年前,中国还没有“文化”这个词汇。这个词汇是西方发明,通过日本翻译传进中国的,它进来之后,我们才把很多传统的东西,比如说音乐、历史、建筑、艺术……一股脑地塞进这个筐里,而这个筐是西方人移植进来的,中国本来没有这个筐的。所以我们一谈中国文化这四个字,其实已经有所谓的西方基因在里面了。因此你可以发现,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生态的、很本真的中国状态,那是不可能的,不应该有这样的幻想。所以我们要考虑的东西,不是一天到晚说要找到中国的基因、中国的传统价值……先不要谈这个。我们先不要急于去寻找,就像我刚才谈传统文化时说到的,要先辨认,先客观地分析,先看我们今天有什么问题,面对各种问题、面对现实的时候,我们回应的方法是什么。在此之前,更重要的是,我们解释现实的框架是什么。然后,从辨认中产生一种自我理解,从自我理解里面再去想,什么是传统,什么不是传统,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觉得首先需要一些学理上的梳理。这个梳理工作不只是学术界要做的,也是整个国家的大众都要做的一个事情。要不然的话,通常我们一讲中国基因,很容易就变成一些符号性的东西。北京80年代末、90年代初盖起来的很多楼不是都加一个帽子吗,他们认为中国文化的基因就是建筑物的头上要加个帽子。梁思成他们那时候的折衷主义比后来的这些有建筑眼光多了,现在是莫名其妙,一座建筑上面加一个帽子,完全是不协调的。你看,中国基因有时候会搞成这样,搞得更坏。既然是基因,基因是本来就在你身上的东西,你不需要特别的强调,它是自然而然的。我举一个例子,相比起大楼顶上的帽子,有一个东西是体现在现代建筑中更中国的元素,你有没有注意我们很多大楼上一定写着它自己的名字,就像一个很现代的玻璃幕墙大楼,上面都会有用书法写的斗大的字:XX大厦,XX中心。西方的建筑物外面是没有这种提名的,对不对?这就是中国基因啊,但我们有如何去强调这个吗?没有。可我们不知不觉就帮每座大楼都提了名,写在建筑的外墙上了。这就是中国基因,在你身上的东西自然而然要流露出来的。我们现在就要先辨认这个东西,然后再去问,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效果好不好?我们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是,假如我们真的觉得这样的题字很有必要,那么建筑上面怎么样才能适应这样的题字呢?
你和张晓舟两个人在他那篇《弄他!弄他!》之后,在《城市画报》上有一个关于城市文化的对谈,说到了创意经济、创意产业的问题,你提到说这个概念是英国工党最初在97年提出的。《纽约时报》的大卫·布鲁克斯也曾提过一个类似的“绿色经济”的说法,认为绿色的就是经济的,他的意思是,美国某个中部小镇生产的生态友好的、节能火车头,他只要卖一个到中国,给美国带来经济效益就相当于中国几十万工人创造的价值,这个也是一种创意经济。中国现在面临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创意经济这个问题又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就你的观察范围和角度而言,如何让创意变成经济?
创意经济和创意产业,其实是两个涵盖范围不同的概念,前者指的是经济活动将来主导的生产力量是着重于创意。创意经济包含的范围可以很广,甚至有人会把金融业都纳入创意经济。但是创意产业不一样,创意产业作为一种industry,就相当于汽车产业、重工业,这样的一个概念。我们先缩小范围,只讲创意产业,这是一个世界潮流,全世界都在讲这个,都看到创意产业是高增值的产业,比如说APPLE公司,IPOD为什么卖那么好?它其实就是一帮很聪明的工程师、设计师设计一个东西出来,它的价值就会比同样功能的MP3高出很多。我觉得今天中国发展这个行业面对的最大问题,第一,就是大家最近常谈的山寨文化。山寨文化作为一种知识、讯息普及的方法,发挥过很好的作用,可是,当你变成抄袭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在窒息创意工业。创意工业需要把创意转换成经济利益,首先考虑的就是你的知识产权有没有得到保障,你会不会花了几十年刚刚想出来一个点子,这个点子第二天就被人抄了?这个就会打击大家,就觉得不需要再去做什么创造性的东西了——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的话。第二就是,创意是需要土壤的,全世界研究创意产业的学者都公认,一个良好的创意环境对创意的产生很重要。良好的创意环境有什么很重要的元素在里面呢?最重要的两个元素,宽容和开放。宽容的意思是说,你要允许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价值观在城市、社会、国家中存在,一个地方越宽容,价值观越多元,越多不同的生活方式的碰撞,会刺激出越多新鲜的东西。为什么今天是英国、荷兰、北欧一些国家、某种程度上的美国执全球创意产业的牛耳呢?这是有道理的。第二是资讯的开放,做创意产业的人,他必须随时能够知道世界上各个地方、各个时期的新鲜讯息,讯息的自由流通很重要,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他再做别人做过的事;第二,他能随时得到最新的输入(input),刺激他产生新的想法。这两个条件在今天的中国都是严重欠缺的,既不宽容,也不开放,现在谈创意产业,只能是谈很片面的创意产业。
你说过书籍和黑胶唱片一样都会消亡的,为什么?书和黑胶还不一样吧。
我们太习惯书了,它有上千年的历史,可是,我们想想,书从手抄本到印刷本,是很大的一个转变,改变的关键在于技术的成熟,以及相应的配套制度的改变。我觉得我们现在等待的也就是这么一套技术的成熟和相应机制的改变而已。如果电子的阅读器越做越精细,越做越好,下载电子书变得更方便更快速,同时书商或者出版者发现做电子书对他们来讲至少利润能保证,这个东西就会出现。中间被牺牲掉的是印刷商、发行商,乃至像零售店,像万圣这样的书店,但现在就是在等待这个社会机制的成型,如果哪一天真的水到渠成,它真的是会很快的。就像唱片这个东西,今天没有多少人再会买碟,回想起来,这个转变完成得多么迅速。我在香港目睹的CD取代黑胶就是两三年的事,到现在,CD这个东西步入消亡,也就是几年间的事。
你觉得大陆的图书出版情况如何?
比70年代、80年代好太多了,整个书籍的市场变得光谱很广阔,从上游到下游,各种书籍都有。80年代的书是一个精英阶层的东西,但那时候很奇怪,诗集都可以大卖,就是因为那时没有很多大众书籍的存在,而现在大众读物非常多了。第二就是由于大众读物和书籍市场的扩大、品种的增加,因此我们出现很多很浮滥的书籍,抄袭的现象很严重,伪书的现象很严重,热炒某一个题目的书粗制滥造的情况很严重。从写书的过程——比如说像一堆编著的书,我觉得那都是很莫名其妙的书,一直到书的出版、发行、印刷、设计,都出现劣质化的倾向,这都比较让人担忧。还有翻译,翻译多了,但是翻译的素质在今天是很不能保证的。还有我们的市场结构,今天出版市场应该再开放一点,今天明明出版社的市场份额已经占到一半以上,非常大,但是他们的出版权利仍受到很强大的限制。我觉得在这点上应该继续放开。
为什么会说自己是自己的敌人呢?
严格来讲,我现在也不大会这么想,但是也仍然能够用这个框架去理解。我们有时候常常会把自我看得太重要,特别是身为一个佛教徒,我们必须去了解无我的道理,因为自我会妨碍我做很多事情,太坚持自我,太执著的话,我的生活会变得不自在。举一个最简单肤浅的例子,有些人到任何场合,因为他太注重他的外表,而他的外表他相信已经形成固定的形象,乃至于他到任何场合就会时常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仪容是不是符合他一贯想投射给大家看的形象,结果他就会有很多的忧虑、很多担心,他就不自在了。这就是我执。这是最肤浅的理解。其他场合、其他情况下,我们这种自我都一直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自我是个敌人。但为什么我现在又觉得不完全是个敌人呢?因为如果你把自我当作敌人来对待和处理的话,同样是我执,同样也不轻松。我们这个年代太喜欢标榜自我,我们常常说,我们生活应该有自我的风格、自我的主张、自我的信仰、自我的价值,结果到了最后,我们忘记了价值的部分,只记得自我。比如说你问一个人,你为什么这么干?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我喜欢。”为什么喜欢?他答不出来。这个东西也就是很多人批评自由主义的地方,因为政治自由主义就是强调每个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要宽容对待,但是在道德上、价值上它处理不了的问题就是,你的自我选择一个东西的理由和根据在哪里?这个答案自由主义是不提供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哲学家对自由主义持保留态度的原因。
你提到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时候,说过一个人的道德和他的公开言行是可以不发生关系的。
这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基本信条,就是公私两个领域是可以基本分开的,所谓的言帘卷西风论自由其实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在公共空间有公共空间处理事情的方法,我不能因为你说的话不中听或不合当局意见而去对付你这个人,这是不符合游戏规则的。同样的一个人物,作为政治人物,他的公共的那方面和他的私人道德,理论上,在某些方面是可以切割的,除非他私人生活影响到他的公务。这是我对自由主义的一个理解,我也相信这一点。但问题是,对自己,我希望尽量做到在私人生活上对得起自己所谓的公众形象。很多历史上有名的自由主义者他会捍卫性少数的权利、捍卫同性恋的权利,捍卫一些人说出很放荡言帘卷西风论的权利,但他自己的生活说不定是个清教徒的生活。我想我个人在道德选择上面会有比较严格的要求,我希望做到这一点,但是就社会价值层面而言,公私应该是分开的。虽然这个东西也在哲学上受到很大的挑战,就是公私两个领域到底能不能够分得很清楚。
梁文道的年度选择
年度事件:
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对我来讲,这是一个悲欣交集的事情,悲是因为这是个巨大的灾难。欣是因为,我想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官方主导呼吁的情况下,发生那么大规模的民间动员,动员的结果不只是大批志愿者、志愿组织的出现,而且还是各种民间资源的调动,我觉得这是中国民间社会的一个觉醒。首先我们摆脱了过去长期以来自我认识上的一个问题,过去我们一直觉得中国人变得很自私,很不关心其他人,的确是如此。但这次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让我们看到,我们可以不只是一个很自私、很没有爱心的人。第二是,我不只不自私,而且我还付诸行动,有意愿行动,跟着下来,这行动还出现了。这就表明,大家开始从百姓转换成公民了,开始感觉到我不是个孤立的原子似的个人,我是和其他人有关的,而且我是愿意和其他人联系的,我是有行动能力的,我不是一个被动的、被国家管理的个体,我有能力参与这个社会上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件。
年度网站:
我常常上一个网址叫乌布网(www.ubu.com)看电影,那是全世界目前我觉得最大的先锋和独立电影、音乐资源库,你在里面能看到很多很经典的三四十年代的欧美地下导演拍的电影,一些传说中的音乐演出,比如说约翰·凯奇的《4分33秒》的现场片段都有,是不是很厉害?我天天泡那里,天天看。
年度书籍:
有几本我都觉得印象很难忘,一本就是杨继绳的《墓碑》,这是很震撼的一本书。中国作家在写报告文学的时候常常会有个缺点,加入很泛滥的个人感慨,过度的形容和修辞,几乎变得和写小说一样,结果反而很滥情,让人觉得疏离。但是杨继绳是彻底地用客观的、记者的笔法,一件事一件事地写出了大跃进时期大饥荒的真莫道不消魂相,真的是触目惊心。两本看下来,看完之后,有几天你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是非常震撼的一个阅读体验。第二个就是,有一个外国的图画小说,其实也就是一种文学性的漫画,那本书叫《Laika》,全世界第一个离开地球的生物,其实是一只狗,就是Laika,当年苏联和美国太空竞争的时候,不是要射人上太空吗,但首先要拿动物做实验,第一头被送上太空的实验动物,就是这头狗。它当然是被人造卫星送出地球之后就没有回来了。整个漫画讲的就是这只狗的故事,画得非常细致,非常感人,感伤。这是一本让人看了以后很难忘的书。还有很多,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像不能枚举,好像这很不公平,因为我觉得好书只选一本太可惜了,应该要选几十本吧。






